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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等不急了吧!”俊朗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期待,“今日本帝君就讓你痛快地撒個歡!”
梟奎早已等候多時,見帝君一身戎裝自帳中而出,他便肅然作揖。
“恭迎我主統領大軍!”
蒼何在他腰間錚得嗡嗡作響,劍氣似要沖破劍鞘。
“乖些!”東華低頭,像哄孩子一般。
梟奎見狀笑了起來,“帝君,你這蒼何竟比你還心急!”
是了,拖了這三日實屬無奈之舉。莫不是為了保這三萬天兵天將,他倒是愿意直接與慶姜拼個了斷。
此時的東華已有十萬余年未曾領兵,但仙家兵法道義卻早已深入骨血。雖以戰止戰,殺伐決斷,鐵血無情令人膽寒,卻終究為的是這四海八荒的太平。
“魔軍可有異動?”他負手而立望向若川河畔的方向。
“已在整軍,怕是大戰將即了。”
“看來是等不到墨淵趕來了。”東華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也罷,本君也該會會這慶姜,盡盡地主之誼。”
踱步到營地外,東華原地化出了張長榻,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看似悠閑地飲起了茶。原本氣勢高漲準備布陣迎戰的七十一將領再次懵了。這幾日的帝君委實有些……懶。
辰時過半,遠處果然鐵馬金戈地壓了過來。慶姜立于陣前,距東華不過百米。榻上一席戎裝的天地共主,身后卻沒有氣勢磅礴的天族大軍。乍這么一看,還真是實力懸殊的不像話。東華摩挲著手中的粗陶茶具,依舊維持這半臥的坐姿,連頭也不抬便悠悠開口,
“來了?”聲音并不洪亮卻穿透力極強。
慶姜見他這幅摸樣也不急不怒,反倒是更多了幾分警惕。面上掛著的依舊是招牌式的自信,“你這身打扮,倒是新鮮!”
“你們魔族的女子都愛往本君榻上爬。”東華放下茶杯,促狹地看向他。“怎么,今日連魔尊也對我這席榻有了想法?”
不要臉!慶姜當即就在心里這么痛罵了一句。頃刻間,要臉的魔族領袖眼底泛起了危險的神色,嘴上也沒有慫。
“你將這坐榻擺在此處,莫非是有意等著本王?”
見對方面色陰沉下來,東華不緊不慢地嘆了口氣,“這可如何是好,本君雖不近女色,卻也不是個斷袖。”他緩緩起身,理了理微褶的袍子,“罷了!今天太陽不錯,日子也算吉利,本帝君就屈尊陪你曬曬太陽動動筋骨吧。”
慶姜冷哼了一聲,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叫上點人手?倒顯得本王人多仗勢,怠慢了你!”
“若魔尊當真覺得虧待了我,大可以把你那十萬大軍撤走。本君向來明理,他們怎么來的,便能怎么回去,本君絕不為難他們。”東華收回坐榻,負手立于營前。微風拂過,銀色發辮隨風輕輕揚起。在初晨的辰光下,戰甲熠熠生輝,將這位尊貴的神邸映得威嚴不可冒犯。
臉上劃過一絲狡黠,慶姜微瞇著雙眼看向前方的對手,“且不說你身后營中那區區的幾萬天兵,就算本王與你單挑,以你僅存的半身修為仙法,你覺得能是本王的對手?”
“你似乎對本君的狀況了如指掌?”戎裝尊神臉上居然露出了讓人不明所以的淺笑。
有那么一刻,慶姜還真懷疑自己是著了這東華帝君的道。心里打著鼓,一時便也沒接話。
“這倒也說得通了,”東華又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所以你才如此突然地殺到我這若川河畔,甚至都不等與緲落結盟。也對,這么好的機會,怎能便宜了他人!尤其那個他人還是那緲落?”
“緲落?”這兩個字瞬間激了慶姜,“不過是個失了心的瘋婆子。結盟,她也配!”
“本君并不在乎你們之間鬧了什么不愉快,但這話要是落到緲落的耳朵里,怕是魔妖二族要徹底決裂了吧。”東華真誠地扼腕嘆息道。
“那又如何?我魔族一族便能反了這天地,又何須巴結那妖族!說到底,待本王一統四海八荒,這妖族也得臣服于本王腳下,何況是區區緲落。”
“其實你與那緲落,也并非無緣!”東華劍眉微挑,嘆了口氣,“只可惜妖魔終究殊途!”
“天族與異族,永不可能同歸!”慶姜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戎裝尊神攤手作無辜狀,“你這醋得可有些不講道理!”
本就陰沉的臉色此刻更如暴雨狂風將至一般,慶姜漆黑的雙眸盯著眼前云淡風輕之人,心中頓時殺意洶涌,“你我認識也有數萬年,向來清高寡言的東華紫府少陽君,今日怎的如此話多?莫非是在有意拖延本王?”
“拖延?”東華想了想,決定還是說句大實話,“離午膳還早!你們魔族太能吃,本君可招待不起。”聲調陡然下沉,“況且你以為你魔族之人能有此等榮幸來糟蹋我天族的軍糧?”
“今日,本王便要你天兵天將做我魔族的盤中餐!”話落,慶姜祭出一柄黑鐵長劍,“多年未見,我這孤影倒想念你那蒼何想念得緊!”
蒼何已然出鞘,凌厲的劍氣中竟還參雜了絲嫌棄。兩股劍氣在空中相對,撞出的氣浪掀起了谷中的黃土。魔族一方除慶姜和幾位佐將屹立不動外,站在前列的等閑士兵已經倒下一排。而對面的戎裝尊神身上卻連一粒塵埃都沒沾上,干干凈凈、仙氣飄飄地站在原地彎起了嘴角看向慶姜。
才幾年的功夫,蒼何的劍氣為何能變得如此凌厲?慶姜不覺斂眉打量起眼前的這個東華帝君。模樣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成熟,其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來。
東華身后,七十一將領已帶領天兵筑起陣法。一頭白色雪獅飛奔而來,只見他以蒼何點地,凌空翻身向后一躍便穩穩落在其背上。沒有更多的猶豫,慶姜策著他的黑熊率領大軍殺了上來。
白色柔光從法陣中散出,半數魔族士兵皆立定在了原處,似是丟了魂。剩下的則相互廝殺扭打起來。魔族陣內一度混亂不堪。
伏羲琴!慶姜望向法陣中心。
因此琴所出琴音能操控他人神思,太過強大,萬不能落入惡人手中,故傳說在父神羽化后折顏便將此琴封印,無人知曉蹤跡。卻不想那鳳凰居然一直將其帶在身邊。
“你以為區區伏羲琴就能治得了本王?”慶姜大笑,“只怕那鳳凰也支撐不了多久了吧!”
的確如慶姜所言,伏羲琴最大的弊端便是法力能反噬撫琴者。
“本君并不需要他支撐很久。”
東華突然從坐騎上躍起直沖向慶姜,手中蒼何揮出一套精妙絕倫的劍法,速度極快,亦幻亦實。黑熊雖殺傷力巨大,但行動相對笨拙。慶姜索性一個回旋落地,剛站穩,蒼何便忽然現形直取他喉間命門。他迅速抬孤影去擋。兩劍相撞,響聲震天。雙方各自往后退了幾步才剎住站定。慶姜看著眼前的銀發尊神,心中頓時疑惑重重。不是說他失了半身仙法修為,怎的就能跟沒事人一樣?
東華似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冷笑道,“本君周身仙法豈是爾等說失就失的?”
慶姜臉上看不出有異樣,可心里已經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審一審消息來源。
身后琴音戛然而止,魔族陣營的混亂也到此結束。雖然已損了近三成的兵力,但依舊在數量上占據了絕對優勢。
“看來那鳳凰招架不住了!或許已經當場斃命了吧!”慶姜笑了起來,“比我想象中可要弱上許多啊!”
“本君也只需要那鳳凰做到如此便可。”銀發尊神挑眉,“本君座下七十二神將,帶領這三萬天兵,對付你七萬足矣!”
“那本王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后!”
東華不削,“你當真覺得你能活到那個時候?”
說話間,一銀一墨兩道身影又廝殺在了一起。
……
這若川河谷的混戰一打便是三天。直到傍晚時分,墨淵帶領著十萬天兵趕到才結束了這場惡戰。慶姜重傷,但最后還是涉險逃脫。未在戰斗力巔峰狀態的東華帝君除了一身傷外,也沒撈著什么好處。三萬天兵只將將折損過半,也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比起魔族的損失,這的確算不得什么。
折顏自那一戰后便陷入了昏睡。東華將伏羲琴交于墨淵令他暫且封于昆侖虛下以免落入他人之手。身上的傷還未來得及處理,他便集了所有這五年內到過若川河谷營地的人,上至戰將下至小仙,只要是還活著的,無一人能漏網。天下亂世,相互派探子打探敵情乃兵家常事。東華一直坐鎮戰場,就是為了能掩人耳目。他在營區大帳內閉關,能接近他的人本就寥寥,知道他究竟折了多少修為法力的人更是鳳毛麟角。如若只是被慶姜探到他折損法力修為其實并不會令東華起那么大的疑心。但慶姜究竟是如何知道他折損了半身?在戰場上,東華就已打定主意要將此事追究到底。故他在返回營地后便著手展開,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傷勢以及整軍的疲乏。內患不除,何以穩得了軍心,何以治得了天下。
可當最終層層迷霧被撥開,將矛頭指向他坐下七十二將領中的重霖上神時,東華平靜無瀾的心底還是掀起了一番巨浪。
重霖的為人,東華還是相信的。而此時跪在他身邊的他的發妻……她看起來不過是個平凡的女仙,只是此刻跪在東華面前已是嚇得臉色慘白,幾乎是癱坐在地上。
“為何與魔族之人勾結?”東華雖依舊著著染血的戰袍,看上去也有些憔悴,但眼神卻讓人不寒而栗。
他把審判場地定在了營區集結場,在大庭廣眾下親自審此案。
“臣不敢!”重霖叩首。
“本君沒有問你!”東華將目光重新轉到他身邊的那個女人身上。
“奴,并未……并未與魔族勾……勾……”著青色紗裙的女人已是嚇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可知我是何人?”
“知……”
“本君定下的一百零八道酷刑,你覺得你能受的起幾道?”
跪著的女子含著淚朝他磕了三個頭。
她身邊的男子也隨即磕了三記響頭,鮮血即刻染上了身下的粗石路面,“帝君,可否容臣解釋?”
東華看向他,微側身體,一手支著頭,“你若因袒護她而誆我,也是無人能救得了你!”
重霖抬頭,坦然望向高座上的東華帝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通。
原來,五年前,正當東華閉關之時,他的妻子偷偷來軍中探夫。久別重逢,互訴衷腸,難免多喝了幾杯。重霖無意間露了天機,但酒醒后便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遂用法術封了妻子那晚的記憶,并親自送她回所住仙山。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以后萬不可再來營中尋他,待天下太平后他自會回去。原以為一切都處理地萬無一失,這一別竟也是五年。卻豈料前幾日妻子突然再現于若川,且身上還帶著傷,神色也有些恍惚。詢問后才得知路上遇見了幾個蒙面人,惡斗了一番,后面的事情不知為何卻也記不太得了。重霖心想許是受到了驚嚇,才致神思混亂。又因愛妻心切,不忍當即追問。幾日后,魔族突襲,戰事吃緊,此事便也被他擱置下來。孰料,戰后東華便開始追查此事,并在其強大的法術下發現了他妻子身上一絲隱匿極深的魔氣。
銀發尊神素來謹慎,在聽得坐下將領的辯解后,親自探入其妻元神,才最終確定了這位女子的記憶確實在近期被窺探過這一事實。
現今的若川之戰,已與史冊記載完全不同。東華還記得當年那場戰爭只是純粹的敵我惡戰,場面極其慘烈罷了。而今卻牽涉上自己座下一員大將。雖是無心,卻也造成了萬余天兵的殞命。這內,護不得了了。回想起自己當天地共主時的作風,東華泰然起身睥睨眾將,“重霖,你我君臣一場,你也當知我的處事風格。”
“帝君,”重霖再叩首,“帝君以天下為重,軍紀必然要整頓,臣甘愿受罰。臣只有一個請求。”
東華示意他繼續說。
“只求帝君給吾妻一個痛快,至于臣……任憑我主處罰!”
重霖不愧為自己坐下將領,東華暗嘆,竟也心生不忍。尋思片刻,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涼涼開口,“重霖之妻,擅闖軍營,雖是無心之過,卻挑起戰事,遂處以極刑。重霖上神,泄露軍機,罔顧軍紀,致若川大戰我軍損失慘重,遂革去仙級,墜入畜生道,十世內不得改投人道,百世后方可按其造化重列仙班。”
底下倒抽氣聲一片,這不可謂不是重罰,尤其罰的還是戰功赫赫的七十二將之一。
但重霖卻含笑再拜,“謝帝君成全!”
臨行前一夜,東華命人將重霖帶至帳中。清冷的雨夜,帳內卻燭光融融,至天明。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到底談了些什么。
次日,東華帝君整頓軍紀以示天下:軍中禁酒,家眷不得入營。違紀者,雷刑百日,永世不得入輪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