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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鏡,上古時期父神所造法器之一,入鏡能重返過去數年光景,以修正歷史。啟動時須耗半身仙法加之修為數十萬載,入境后需用與逆轉年數相當的修為克之。因甚是兇險,不可為惡者用之。故此鏡自父神羽化后便由時掌天地的東華紫府少陽君保管,不曾得機會開啟。
這是東華在五百年前便決定要做的事情,他要將自己送回抹去三生石名字的那一年。那一年,他記得并不是很清楚,約莫是在自己一十八萬七千三百余歲的時候。
那幾年,發生了很多事情。為了讓自己無懈可擊,東華親手抹去了三生石上自己的名字。他依稀記得當時自己名號邊并無他人,想來也是因為鳳九生于十五萬年后的緣故。思及至此,東華不禁自嘲。即便當初未曾抹去名字,也斷不會讓慶姜與緲落抓住破綻,這一番折騰還真是……多此一舉。
收回思緒,覆上腰間掛著的斷尾,東華毅然用法術催動鏡像。他將重回四海八荒的動蕩時期,執天地共主之位,定仙神之律法,掌六界之生死。他東華紫府少陽君斷不會拿天下蒼生去冒險。此去,他只需在順應歷史的前提下,確保自己不去動那三生石便可。若一切順利,當兩世在此刻重合時,他便能逆轉與九兒的結局。如終敵不過天命,那么這一世便再無他東華這個人罷了。
無緣又如何,碧落黃泉,終是再也沒人能分開他們!
時光流轉,恍如隔世。
東華在軍帳內的榻上蘇醒,抬眼瞧著似曾相識的擺設,他便猜到此時正是若川之戰前夕。
暗道不好,胸中頓時腥甜翻滾,他起身盤膝打坐,運氣調理。這昆侖鏡足足損了他半身法力,生生耗了他二十八萬年的修為。本算好著歸于若川之戰后,戰事略有緩和的時期,可以讓自己喘口氣閉關修煉。卻不曾料到出了點差池,掐指一算竟提早了數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東華將它歸于上蒼的懲戒。
上古洪荒時期的若川便是后世的若水河,位于南荒境外。彼時是魔妖二組領地外的一片淺灘。背靠山谷,谷接茂林,直通青丘。因其地理位置敏感,乃天族軍隊長期駐扎要地。
若川之戰,是一場惡戰。記載于上古史冊中雖只有寥寥幾語,卻令人唏噓不已。
以這般修為,怕是多半要闖不過去了……東華嘆息,天命從未曾放過他。
“帝君,梟逵求見!”
帳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東華憶起往昔,自他平定四海八荒后,便遣散了座下七十二大將。他們大多隱居仙山,鮮有現世。算起來自己也已經十幾萬年不曾見過這位座下將領了。
軍帳的簾子被掀起,來者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威武雄霸,反倒是清秀的像一介書生。梟逵進帳便見紫衣尊神臉色蒼白,氣息不穩。暗暗捏了個訣就要探其心脈。護體仙障瞬間撐出一個無形的結界將訣法反彈回去,榻上之人投來了如蒼何般清冷犀利的目光。收回訣法,行以君臣之禮,梟逵疑惑道:“帝君這是怎么了?”
“無妨。”東華淡然。
梟逵是他座下收入的第一位將領,生于魔族,卻乃魔族中鮮有的明大義之人。心系四海,維護蒼生。有道是雖投錯了胎,卻跟對了主。東華對他尤為信任,故與其余七十一將領相比,他們之間少了幾分君臣的敬畏,卻多了幾分兄弟的情誼。
“大戰將即,帝君切莫疏忽。前幾日臣在魔界探得魔族正欲與妖族勾結,壯大軍力。屆時若真打起來,怕是我們會以寡敵眾……委實不太好打!”
“慶姜與緲落……”東華嘴角微揚,“倒是般配的很。”
“只可惜……”梟奎不禁莞爾,卻又話鋒一轉回到了方才的話題上,“帝君,若是單戰其中任何一方,我們當是有七八分勝算的。但若……”
紫衣尊神不緊不慢地打斷了他,“本君且問你,你當真覺得魔族和妖族能勾結起來?”
“慶姜與緲落各懷鬼胎,誰也不可能屈服于誰。”
東華面露贊許之色,轉而又問, “那么梟逵,你可曾見過本君打過無把握之戰?”
梟逵回想了下,搖頭。
那你又可曾見過本君打過敗仗?”
梟逵再搖頭。
“那便是了!本君自有分寸。”他端起榻邊的一盞清茶,入口便皺眉。他已經許久未喝過這般涼透了的粗茶了。但回想當年南征北伐的時候,他少陽君的確也不是那般講究之人。紫衣尊神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繼續道,“今日你前來,可是有了少綰的行蹤?”
“是,帝君。”梟逵悻悻然開口,“祖宗她……回魔族了。”
東華默了許久,“知道了,你且退下吧。”話落他便閉眼運氣,卻在梟逵踏出營帳前又突然涼涼開口,“把折顏叫來。”
回想往昔,天下初定之時,異族便再次某亂。彼時,父神母神剛相繼羽化不久,仙神律法尚未修訂,六界不安,戰火有時刻重燃于八荒之勢。才剛坐上天地共主之位的東華紫府少陽君便毅然離開九重天再次領兵出征。對于那些難熬的日子,東華的記憶其實已經有些模糊。然而唯獨有一件事情,一直梗在他心里。那便是少綰的叛營。說起來,其實也算不得是,因她本就是魔族之人。東華輕嘆,沒想到方才回到十八萬年前,便又恰巧碰上了這件事。只不過與往昔不同的是,此時的東華平添了幾分感慨。少綰早已不再是當年水沼澤神宮里的那個肆意妄為囂張跋扈的丫頭。她最終還是將自己放在了與天族對立的位置上,也將她與墨淵的情份徹底斬斷。終究,她是魔族的始祖,他又怎能奢望她能像梟奎那般明大義。即便少綰與慶姜向來不和,但當兩族交戰必要殺個你死我活的時候,她必定不會背叛魔族投奔天族。這使得她與墨淵,注定無緣。愛而不得的,不僅僅是他東華一人。想來,天命對他們這眾上古尊神還真的是……挺不公平。
帳簾再次掀起,帶進了一陣清冷的空氣。折顏的到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見那鳳凰面露驚訝之色,東華也不掩飾,坦然道,“本君損了些仙法,失了些修為。其中緣由本君不便說,你也不必問。本君只想知道你這鳳凰可有什么法子讓本君閉關一年將這些悉數修回來。”
進門還未說一句話的折顏被東華難得的這么多句話堵得一時語鈍。半響,他才坐定為東華診脈。卻見他臉色巨變,且有怒色。
“你可有法子?”東華整了整衣袖,淡定從容的語氣仿佛問的事情與己無關。
“半身法力,半身修為,于帝君來說當真只是小事?你可知自己的身份?可知當前四海八荒的境況?可知你修回周身仙法和修為需要多久?”
是了,現在這個時候,他理應不過十九萬歲都未到。這么算起來,僅僅失了九萬余年的修為也算不得太糟。只是這折顏怎得就不能改一改他話多的老毛病。東華本就覺得身子一陣陣的虛乏,現在更是被擾得頭疼。他正了正身子,目光卻依舊清冷無波看不出一絲異樣,“本君讓你問問題了嗎?”
鳳凰的臉色更難看了。
東華向來都端得一副好架子,隨便坐一坐、站一站便是一番王者之勢鋪天蓋地。說話也是如此,斷不會讓他人占了上風。即便后世他避世太晨宮,言行也從未有所收斂。
眼下,他已然一副天地共主的架勢又補了一句,“我問,你便答,無需多余的話。”
折顏起身,幻出個白色玉瓶置于他面前,語氣中帶著羞怒與無奈,“每十日服用一顆。也許拼一拼,一年內能修回個兩三成!”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三成,興許也夠了,東華心想。權且拼上一拼吧!上古戰事頻繁,的確馬虎不得。若有閃失,必亂了后世因果,攪了蒼生安寧。
他尋思著便下意識伸手探向腰間的斷尾,這已是他這五百年來養成的習慣。然而此刻他的指腹卻出乎意料地落了個空,心仿佛猛地被擊了一下。
鳳九的斷尾并不在它慣常該在的地方……
東華當下就掐了個訣去尋,卻毫無蹤跡,好似憑空消失在這個時空一般。那上面附著鳳九的一魂一魄。斷尾來自她的仙身,也只有這條斷尾能承著她的魂魄。東華帶著斷尾入鏡本是為了保他的九兒在十五萬年后順利降世,周全個萬無一失。而今,怕這一變故又是上蒼有意刁難。如若尋不回,那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而天命,向來對他東華帝君談不上善待……
自入鏡之日起,東華便發現了諸多與當時境況相背之處。究其根本,還是因為穿越時空亦是逆轉時空,多少亂了原來的秩序。
彼時,東華的修為與法術正值巔峰。而今,他卻僅得半身。眼下要與魔妖二族中的任意一方硬拼,顯然都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幸得當下緲落遲遲未應結盟之事,而慶姜也并未步步緊逼。雖小打小鬧不斷,但墨淵便足以應對。戰事不冷不熱了五年,這已與史冊上記載的年數有了出入。
在此期間,東華雖坐鎮營中,卻實則在閉關修煉。但五年內,他僅將仙法修回兩成。因此,他對于折顏的那瓶丹藥甚是看不上。那只鳳凰還曾虛夸道服用此藥一年便能修回兩三成,東華嗤之以鼻。想來當初自己離開時應該問太上老君討幾瓶丹藥帶上才是。年輕人,果真還是缺乏磨練!為了折顏能保住后世的威名,東華有時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做點什么。
然而,正當他盤算著如何磨練那只鳳凰的醫術時,變故悄然而至。
“帝君,魔族突然出兵十萬,朝著營地直接殺來了!”座下七十二將之一堯信立于帝君帳外稟報。
此時,東華正處閉關要時。忽被打斷,加之事態緊急,不免亂了氣息,一口鮮血當即便噴了出來。他立刻運氣穩住自己。劍眉微摒,這若川之戰的發展與當年是完全不同了,不僅晚了近三年,就連處境都變了。回想當初,墨淵是在場的。而今,他卻恰好回了九重天。
既然如此,這一仗便也不能按照當年的方式來打了。
正當東華思忖對策的時候,門外的堯信又不確定地喊了他一聲。
“知道了。”他簡簡單單地回了一句,并未給予更多指示。
東華座下七十二員戰將皆跟隨他數萬年征戰四海八荒,他的行事作風他們自是非常了解。在帳外等了小半個時辰后,里面傳來了帝君的沉穩的聲音。這是他果決下令時慣有的語氣。
在他們七十二將領的心中,帝君一直都是天上地下最能打的那個。不僅能打,還有著一副讓人望塵莫及的頭腦。膽識過人,謀略超群。就連身段長相都是這六合中數一數二的。就是這樣一個被他們高供心頭膜拜的尊神,今天下達的命令卻是……
“讓他來打,不用攔著!”
雖然平日里帝君一向令人琢磨不透,但是今天的帝君委實有些讓人太難琢磨……今兒里面的帝君真是帝君本人?堯信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帝君的意思?”他又不確定地追問了一聲。
“既是沖著本帝君來的,那就放他進來。”
堯信著實摸不著頭腦,“請帝君賜教!”
……
一路直奔九重天的白止至今都沒能想明白,自己乃堂堂帝君座下將領,又與其同窗多年,照道理來說應該恪守戰場,如今怎的就成了個跑腿搬救兵的。想到這里,白止拍了下自己愚笨的腦袋,暗自唾棄自己剛剛對帝君大材小用的誹腹。帝君那叫,謀略!
雖心有不甘,但這畢竟是帝君親自囑托之事。雖然身為帝君座下七十二將領之一,但實際上屬于開會時在帝君大帳中并無一席之地的那五十五位中的一員,白止覺得,這好歹也算是件光耀門楣的差事。于是他卯足了勁,大氣都不敢喘地一路往九重天跑。
若川河畔,魔族十萬大軍一路暢通無阻地渡河而來,很快便迫近了天族營地。對于如此輕松,實際上連一點阻擋都沒遇到就逼近敵方營地,魔尊慶姜也有些納悶。思來想去他都沒弄明白這東華帝君唱的是哪一出。
一方坐守陣中門戶大開,一方卻不敢貿然行動。就這樣雙方竟也僵持了兩日。
營地內,天族士兵個個如臨大敵,而他們的統帥,時任天地共主之位的東華紫府少陽君卻是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樣。他仍舊一席紫衣,連銀色長發都懶得綰,隨意散在肩頭。坐在榻上,品著略微糙口的粗茶,東華漫不經心地對著此時立在他帳中的一十七位主將輕嘆,“一時半會還打不起來,都回去歇著吧!”
這幾位是七十二將領中的佼佼者,大仗硬仗他們也歷過無數。只是還從未碰到過今日這樣敵人堵在門口,帝君還遣他們回去睡覺的情況。面面相視,眾人不置可否。
“后面有的要打,現在還不回去養精蓄銳!”
他們明白帝君這是下了逐客令。雖然全都無奈回了去,但也沒有一個敢真的蒙頭睡大覺的。
剩余的五十五位將領,除了有令在身的白止外,全部帶兵守在營區內。雖然當下只有不到三萬的常駐兵力,但想來若真打起來,他們還是能頂得住個一日半宿的。
營區一里地外,十萬魔族士兵仍舊密密麻麻的擾得若川河谷烏煙瘴氣一片。魔族之人向來不拘禮節豪放不羈,尤其是在沒有外族人在場的時候。在小小的河畔之地干等了那么些天后,連他們涵養最好的魔尊慶姜都開始罵罵咧咧了。
“我去他奶奶的,本王這仗是打還是不打?”慶姜倒像是在自言自語,身邊的將領也不敢隨便插話。“這面癱臉到底葫蘆里賣得什么藥?以前打架的時候,哪次不是沖在最前面!就算被本王砍得一身血,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鼻孔里不斷地出著粗氣,“虧得本王還敬他是條漢子,才把他當個對手!給臉不要臉!”
“魔尊,要不……咱們回去吧!”
不知是哪個不怕死的冒出了這么一句。周圍突然就安靜的有些恐怖。
“不然我們現在打過去?”
見氣氛有些詭異,那個聲音又亡羊補牢了一句。
慶姜默了。想來他堂堂一代魔尊居然被杵在這么個進退兩難的境地,實在讓他惱怒。要是攻進去,等待著他們的不知道是陷阱還是……陷阱。要是就這么回去……不,絕對不能回去!少綰那死丫頭會拿這件事慫他一輩子,說不定還會趁機篡個位。雖說他慶姜并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算得上這四海八荒數一數二的心狠手辣,但作為魔族的領袖,面子總歸還是要的。心里默默地罵了句娘,他終于稍微注意了下措辭,“明日辰時要是還沒動靜,本王就殺進去砍了那面癱臉!”
次日卯時,東華便起身。算著慶姜也該有所行動了,如果這魔尊還能繼續這么耗下去,那倒真是破了自己對他萬年來的了解。
東華披上暗紫色中衣,直接在外面套上了戰甲。他捏了個訣再尋了一次斷尾,這已是他平日里不知道要重復多少遍的事情了。今天,他將銀發高高束起。也只有在打惡仗的時候,東華才會做如此裝扮。他的九兒從未曾見過他這般摸樣,也不知她是否還喜歡。想到這里,東華眼底柔波涌動。但僅片刻,他便收回思緒,默念了幾遍清心咒。此戰甚是兇險,墨淵那邊估摸著還要兩三天才能趕來,而自己現在僅以七成法力修為對抗慶姜,勝算將將對半。若有閃失,后果不堪設想。
他提了蒼何,劍身透著寒氣。此劍跟隨東華幾十萬年,斃命于刃下的亡魂無數。自他卸任天地共主之位那日起,蒼何便鮮有出鞘。而今,他帶著它重返戰場,劍氣卻比往年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