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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微涼，陣陣清風吹過，讓人怡然自得。白芷與信王并肩而立，兩人仰望星空，靜謐安詳。來到京師后，白芷與信王二人單獨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漸漸變得幾乎形影不離。有時白芷在庭院中練武，信王則坐在一旁看書。誰也不打擾誰，卻能清晰的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自從在四方宗施展風雨劍之后，白芷在武學修習上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如今對劍法日漸熟練，領悟也更加豐富，只是對武學的執著也逐漸減弱。大多數時候不過是一時興起，與其說是練武，不如說是舞劍。劍意中少了一絲堅毅果斷，卻多了幾分風姿韻味。舞的累了便停下休息，對武學進展也不那么在乎。

白芷明白，她對武林大會上的遭遇不可能完全釋懷，那些人的丑惡嘴臉她怕是很長時間都不會忘記。她其實從未與楚留夷等人提過，在她看來，江湖是一個神圣之地。那里高手如林，每個人都擁有出神入化的高超本領，和豪邁直爽的快意情仇。大家互相尊重，互相幫助，偶然碰到，便率性過招，不管最后誰是勝者，都各自盡興離去。如今，白芷已經難有對手，若說她完全不欣喜驕傲是假的，只是她所見識的江湖，讓她對自己成為所謂的武林第一人此事感到可笑與枉然。所以，對于白芷來說，武學依舊是她的本領與日常，卻不再是她唯一的信念與追求。

雖然白芷來到京師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但她卻鮮少踏出王府。閑時，白芷常聽信王說起自己的過往，才知道原來信王也不是一直那樣高高在上。相反，他勤勉儉樸，王府中的最為貴重的奇珍異寶也被他贈與了白芷。在信王府的兩個月，雖說不算安逸，卻是白芷內心最為安寧的一段日子。白芷以前總是憧憬著有一日自己能夠名揚四海，現在卻更愿意享受當下的自在。自在或許就是她一套劍招過后的間隙，抬眼接上信王的目光，二人會心而笑。又或許是飯后的散步，一同遠眺夕陽西下，千言萬語似乎都藏在金色當中，將二人包裹。

也是在這樣一個靜謐安詳的夜晚，二人躺在草地上望著夏夜璀璨的星空，互相表白了心跡。本來這應該是讓二人都心潮澎湃的時刻，只是明白了對方心意后，他倆還是安靜的躺在地上，仿佛之前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白芷想起很多年之前她看過的一出戲。那時楚留夷聽說有位很出名的戲曲家不久前過世了，非要帶她們去蘇州看這位名家的幾出戲以示懷念。當時白芷一心系在武學修習上，并不能理解為何一個女子死而復生的故事，能使臺上女伶如此激動忿惋。只是，若真如題詞中所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么便算上她一個吧。這種有人相伴相知的感覺，讓她不愿再冷漠獨立，反倒想將自己的一番熱情都交與身旁這人。

在快要沉溺于這種安寧自在不能自拔時，白芷還是稍稍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點，開口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問留夷武林大會那些事什么結果呢。”

“江湖之事與我無太大關聯，我本就不該插手。”信王說完，低下頭看向白芷，繼續道：“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的。”

白芷也低下頭看向信王，笑道：“所以你一早就想好，從我這里知道得到結果了。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聽留夷說，楚青青與劉靜遠之間的沖突，凌云山莊已經不追究了，但劉靜遠從武林大會后便不知所蹤。我想這個結果你應該是不滿意的，只是你也說了，江湖之事與你無關，朝廷也無須干涉其中。”

信王臉上微笑漸弱，甚至有些嚴肅的說道：“若江湖真的完全獨立于朝政之外，我反倒不擔心了。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之大，能人異士數不勝數，若真有異心，那就是莫大的禍患。如今在武林大會上都出現了后金的奸細，到底有多少后金勢力已經滲入了大明，又有多少武林人士投靠了后金，誰又能說得清楚呢？我這次不過是一時興起，想去見識一下武林人士的豪情俠義，結果你也看到了。習武之人中有多少人真的明白俠義？尋常農夫百姓，不讀圣賢之書，就不知禮儀，不通道統，只是頑民愚氓。即使修習武學，也不過是以武學為立身之本，依舊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江湖之中，真正通曉武學之境、明白家國大義者，能有多少。”

白芷不是皇室之人，她無法完全理解信王的心思憂慮。而以她自身的性格經歷，也難以將自己置于尋常百姓之地。一時之間，她不知如何答復，只是靜靜的看著信王。

信王長嘆一口氣，說道：“當初在洛陽，我希望楚留夷能在眾多武林頂尖人士面前給予劉靜遠教訓。因為劉靜遠不過是萬千修習武學的尋常人之人，無法摒棄自身的劣根性，易于沖動，自私自利。若縱容他們，任他們為所欲為，怕是養虎為患。江湖早就不是以武學凝聚起來的共榮之地，教派之間的紛爭，人與人互相的嫉恨矛盾，都是由私欲引起。學武無法抑制私欲，只會讓人膨脹罷了。我所顧忌的不是劉靜遠，他一介武夫又能掀起什么大波大浪。只是想借助他看清各門各派的立場，打壓一些武人的囂張氣焰，盡早揪出這江湖的隱患。楚留夷避重就輕，毫無擔當，我倒是看走眼了。”

白芷依然只是隱約能明白信王所想，但楚留夷她卻是清楚的，反駁道：“留夷不是沒有擔當之人，他也有他的考慮。他與我提過，他不想因為此事牽扯出更大的爭執。江湖確實不是什么祥和之地，但我覺得你可能太過憂慮了。等找到劉靜遠之后，這件事不就能很好的解決嗎？”

信王語氣略微不屑，說道：“即使他不是毫無擔當之人，處事優柔寡斷，缺乏壯士斷腕的決心，遺患無窮，遲早會深受其害。”

白芷也清冷的答復道：“你并不清楚留夷為人，不該如此輕易下結論。留夷此事處理的不合你意，但我相信他有他的判斷。雖然我不知為何你二人的分歧如此大，但留夷是明事理識大體之人，他也不會為一己私欲就放棄原則，我希望你能相信他。”

白芷說完之后，二人之間是長久的沉默。夏夜的蟬鳴漸漸響起，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或許是這交織的聲響太過悅耳動聽，二人不約而同的看向對方，又不約而同的微笑。

信王先開了口，說道：“我確實與楚留夷接觸太少，是我太狹隘了。無論如何，你我二人之間都不該因為此事而煩擾。白芷，我定會迎娶你為妻。只是如今魏忠賢把持朝政，皇兄又鮮少過問政事。魏忠賢謀財害命，無惡不作。迫害忠臣，清算異己。只要他一日還活在世上，我便難以安心。我遲早。。。。”

信王還未說完，白芷一個凌厲的眼神讓他立馬住了口。信王心下詫異，白芷打斷是因為她感覺到廠衛的存在了。白芷雙眉緊皺，思索片刻后，壓低聲音說道：“我得去看看。”信王神色凜然，知道今日這事恐怕沒那么容易解決了。

自信王一行人回到京師后，也常有廠衛在信王府附近活動，他們自然是受人指使，監視信王府的一舉一動。白芷這兩月生活的優哉游哉，卻也無時無刻不處在警惕堤防之中。只是那些廠衛的實力與白芷相去甚遠，只要他們稍一靠近，白芷便會發現。每當這時，白芷和信王就會說些無足輕重的平常話，直到廠衛散去。

但今日確實不同的，她方才感覺到身后不遠處有一聲沉重的喘息，雖然轉瞬即逝，卻絕非錯覺，而這距離之近讓她不由生出冷汗。看來有人已經潛伏在他們周圍很久了，只是聽到信王提起魏忠賢時語氣中流露的痛恨，一時震驚才沒能平穩住氣息。既然這樣，白芷就不敢輕易放他離開了。

只是白芷正要轉身，潛伏之人已經從樹蔭中跳出，往王府外奔出，絲毫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了行跡。白芷心下冷笑，看樣子還是個熟人，連跟她交手的勇氣都沒有，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廠衛罷了。白芷再不猶豫，提氣向那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