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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九重天知之甚少,但對這面善的胖胖還是心無芥蒂的,況且浮華樓內外無人,收監全靠自覺,我本不是自覺的人,這條逃跑大計就此擺在眼前。
我一路跟著他到了北天門,見果真有一口井,黑漆漆的井身印出遠天的星河,井小若獸口,但卻漫出一股子古怪氣味,大概是凡塵惡臭,味道躥上來了。
胖胖捂著鼻子,探頭朝里望了一眼:“快跳下去吧,一會兒巡邏的天兵就來了。”
我信誓旦旦的抱拳:“大恩不言謝,有謝來生報。”
這時候天宮上空突然竄起兩只火鳳凰,翅尾的熊熊神火將九重天印的透亮,遠處傳來深沉的號角聲,有人大叫起來:“那個誰誰,就是那個誰誰誰啊,她逃跑啦!”
這他媽就尷尬了,此刻不逃更待何時,我左腳跨過井沿,正打算縱身一躍,卻聽見身后傳了短促的笑聲,實實在在透著輕藐的意思。
“你快跳啊。”
回頭張望,那胖胖已然不見了,北天門的高粱大柱上靠立著一位兄臺,他披著斗篷,以闊帽罩頭,看不清臉,唯有嘴角掛著笑,這昏昏暗暗躲躲藏藏的笑讓人生厭,渾身不自在。
他被我看的很不大樂意,催道:“別看了,快跳啊。”
我這人激不得,催我我還不跳了:“這位兄臺,各家自掃門前雪,閑事你就別管了,離我遠點。”
“閑事?”他將闊帽拉下,一張臉露了出來,在月光下顯得十分凈白,瑞鳳眼黑白分明,唇邊帶笑,一頭茶發綰上了羽冠,“大姐,我是奉天帝之命來抓你的。”他不慌不忙,還抱著臂,怕是有十足的把握對付我。
我登時發慫,心中七上八下,又覺得叫人抓包很是丟臉,臉燒的通紅,只好把手遞上去,“那你還等什么,快把我抓走吧。”
“算不得什么急事,你先跳吧。”
“等我跳下去你還抓得到我嗎?”
他極緩的眨了眨眼,笑道:“這口泔水井不足兩丈深,撈一具尸體還不算太難。”
我才不信,垂頭仔細嗅了嗅,差點熏暈過去。
天工宮四處鬧哄哄的,我在那人的目送下乖乖穿過人群走回了浮華樓,當夜浮華樓便被里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了,第二日清晨,我被押上入獄的馬車,終于看到了典獄長大人,就是昨天夜里催著我跳泔水井的那位兄臺。
他正與幾位仙帝簇擁在一處,似在聽教,不時點頭,不時回應,偶爾也會莞爾,看上去謙謙有理,舉止分寸,身上的藕色長衣隨風微微動,有幾根發絲被風吹到他眼前,他抬手撥開,下一秒似受點撥,視線一轉朝我看過來。
他眼睛蠻好看的,我挪不開目光,心中進入一種禪境,空氣中似乎有回響,他似乎覺得我這模樣有點傻,譏誚著一笑,別過頭去,繼續聽人指教。
半晌后他才慢悠悠上了車,坐在我對面,慈悲為懷的望著我,“五十年后才能送你回鮫帝宮,你有什么話要留給家中人嗎?”
我想了想:“那就麻煩去須彌海給我爹傳句話,叫他快點去死。”
他點點頭:“看不出你個頭不大,脾氣倒是不小。”
“這位兄臺怕是很少與鮫人打交道吧,你要知道在遠古時候,我們鮫人可是茹毛飲血的,吃人也食同類,這點脾氣不算什么。”
他又笑了,扭頭對車外等候的神官道:“那就照原話傳吧。”
“感謝恩人。”他不太滿意的嘖了一聲。“那,感謝兄臺。”
他還是不太滿意,蹙了蹙眉頭,“叫我赤鹿就行。”
不知為何,我多看他一眼就覺得心慌不已,渾身發顫,后頸上也泌出汗珠,遂蠕了蠕身子坐正了,“赤鹿神君,我們以前是不是在九重天見過?”
他直戳戳看著我:“絕對沒有,你少來套近乎。”默了一默,他淡淡道:“對了,聽說半年前,是你教唆那小胖墩來割我的脖子的?”
話音剛落,那胖胖便來了,他一把掀開簾帷,端著一胖肉往赤鹿身邊靠過去,待坐定后才發覺對面是我,連忙把臉埋下,心虛之余打了個抖。
我冷笑道:“天下人都以為胖子敦厚老實,心地純良,沒想到你偏不,你個小奸巨滑,狼心狗肺。”
他猛然將膝上長衣拉起蓋過頭,一個喘息之間就打起呼嚕。
引我跳泔水井一事,我耿耿于懷了許多年,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胖胖告訴我,當年她真的聽了我醉話,舉著我那片鋒利如刀的鮫鱗爬上了赤鹿的床,卻被神君反手一招制住,在房梁上倒掛了三個月。
話雖如此,我還是想說,不要相信世間的胖子。
那是庚丑年的夏末,我在爻山歡歡喜喜的入獄了。
爻山在玄天中,是開天辟地時代的一位神君以肉身化成的,是上界唯一用以關押仙獸妖魔及精怪的地方,號稱只要是地府不收的,這里全收,所以山中龍蛇混雜,山外瘴氣橫生,方圓百里不生寸草,而赤鹿是唯一的鎮山神君。
從遠處望去,濃厚的山瘴盤旋爻山山體直入云霄,給人以震心的沖擊力,不待人靠近,已感到刺骨的寒冷。
可我有一個疑問,“我大小算個公主,再不濟也是海鮫族的人,為什么沒上鎖仙臺,卻被和妖魔鬼怪一起押在這里?”
年輕的神君抬起他那尊貴的長腿,悠悠踏上第一格石階:“海鮫族?可不就是咸魚精嗎?”
我去他奶奶個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