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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須彌海風平浪靜,是最尋常的一天,誰也沒想到天帝突然造訪,他是來降罪的。
我爹是個頂沒出息的人,他聽完天帝口中的罪責后,把手從盤中抽出來放在我肩上抹了抹,對天帝道:“這事不必商議了,你就把她帶走吧。”
我登時火了,抓起面前的八爪魚狠狠甩在爹的老臉上,我去你娘的。
天帝沒料到我們父女之間的關系如此惡劣,愣了半晌才將手一揮:“行,把她給我綁了。”
他們將我帶上了天宮,押在龍壇上,龍壇四周被看熱鬧的仙君圍的水泄不通,天帝先是照常規念了一通之乎者也,而后與眾仙家商議,最后給了我兩個選擇。
“你的所做所為太出格,震驚九重天,有損天尊,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條是在跪在龍壇上思過千日,二則是……”
“我選二。”
“當真聽都不聽?”
“龍壇上驕陽似火,不用百日我就會被曬成咸魚,敢問天帝,死的和咸魚一樣還有什么尊嚴?”
眾仙家呵呵一笑,那意思無非是:我這么不要臉了還要個鬼的尊嚴。
當夜我被暫時收監在了浮華樓,等待后面的處置。
樓外一派車水馬龍,仙娥仙童接踵而至打聽我的罪,我雖然覺得反感,同時又受寵若驚,多少年了也沒收到如此關注。
我自認為人粗鄙低俗,但并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歹人,更是沒什么手腕能干出驚天動地的大事,說起今日被抓這一事,還要從數年前說起。
我的無情孬種爹是海鮫帝,他這輩子與我一樣沒什么能耐,唯一的本事就是命好,生下來就是爺爺的獨子,爺爺三十萬歲歸墟了,他便順利坐擁了須彌海和鮫帝宮,為了開枝散葉,很快迎娶了十一位夫人,我娘是最后一位。
我娘雖是個無名小卒,卻是個平等主義者,自打不幸嫁給我爹之后,便廣為查閱鮫族族籍,她發現原來鮫族自古是母系,都是一位夫人數位夫君,她有些不服氣,與我爹抗議,我爹卻說她放屁。
我娘也是個激進主義,因為一直與幾位姨娘相處的不大好,后來便決定溜出須彌海,她去了凡塵,一不小心就在那里邂逅了眾多青年才俊,終于為一個凡人紅杏出墻。
當然以上舊聞,都是鮫帝宮中口口相傳的,我出生后不久,我爹得知她的不忠,便將她關在了地心海,那之后沒多久她就死了。
這件事對我有三個影響,其一,我自小就沒娘疼,其二,我與我爹相看兩相厭,其三,我爹懷疑我不是他親生的。
但我不恨我娘,我娘說的對,女人不能扎堆,一扎堆就要出事,特別是當家中有十個姨娘和十個姐姐的時候。
我也想學娘,尋求自由,擺脫這個家。
但是海里的男蝦男蟹很難合上我的胃口,一些些花容月貌卻性格陰柔,一些些五大三粗且長相抱歉,在那之后,我決心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只是一時沒尋到機會。
直到那年我爹整裝待發去九重天趕赴瓊花宴,我就順便溜上了他的馬車。
上了九重天,發覺此地果真非同凡響,云堦月地,長虹當空,連掃地的仙童都嫩的一掐出水,我心潮澎湃,與看中的俊俏神君拼酒吟歌,探星看月。
喝酒自然會醉,醉過就倒地睡,睡醒后,我覺出倒在人家懷里的自己不大體面,就將身上的鮫鱗薅了下來,作為愧禮送了出去。
我本以為那只是一灘爛醉,也覺得神君們在意名節,這事早該這么過去了。萬萬沒料到,那期間我將華樘與應天睡了,這二位神君不但是親兄弟,且是天帝的心肝寶貝兒子。不知怎得,那年就東窗事發了。
事發突然,措手不及,我竟沒覺得恐懼。生于一個水性楊花的娘,成長為放浪無度的女兒,栽在“染指神君”這等大罪上,也不足為奇,再者由古至今,能犯點事的哪一位不是女中豪杰?
我鮫人雖是一身軟骨,但也是有骨氣的,雖說我根本記不得當年瓊花宴上的事,但我大概真的把人睡了,否則人家的爹怎會親自/殺到海里?
此刻,浮華樓的門外靜悄悄的,大小宮殿鱗次櫛比,像一片墓地,我有滿腔悵然無處傾訴,正想對月感嘆人生苦短,卻看見窗邊探出粉胖粉胖的一張臉,小眼睛賊兮兮的朝里面探望。
“小胖子?”
他頭一哆嗦收了回去,半晌從窗邊舉起胖手,揚起一片爍爍發光的碧色海鮫鱗,我一眼認出,那是我的鮫鱗。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還真是個畜生,當年連小孩子都沒放過。
他再次探頭,一對眸子含著水,腔調澀澀的問:“姐姐你忘記了嗎?”
我不但忘記了,而且根本不想記起來。
“半年前在瓊花宴上,我犯了事被哥哥掛在樹上,是你路過救下我,還送了我一片鋒利的魚鱗,你說不能任他囂張,叫我回去割開我哥的喉嚨。”
我咽了咽口水:“那您的哥哥……”
他小胖臉擠作一團:“昨天才剛揍過我。”
我撫胸長嘆:“真是個好孩子,沒用上就好。”
他渾身肉顫顫的,坐在窗臺上,“我是來轉告你的,明天你就要被關起來了,還不逃走嗎?”他伸出白胖的手掌,“天帝說,讓你入獄五十年。”他翻進窗,推了推我的肩,“姐姐別發呆啊,快跑啊,再不跑可就來不及了。”
“逃是必然的,但是逃去哪里?家是回不去了,回去了也會被爹五花大綁的送上來。”
面粉團子用手指著北面:“不是沒有辦法,北天門外有一口井直通下界,你可以隱瞞身份躲在凡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