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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良一身兒月白袍子,在亭中淡笑,“今兒這樣的日子,還要來此,可見縱是嫁了人,性子還是一點沒變。”
每年春日,云思最喜至此閑坐賞景。起初,十次中倒有七八次是為了躲避舒穆祿氏的念叨,才逃至此處。后來,次數多了,卻也漸漸喜歡上這里。
富良是庶出,與富興和云思比起來,身份上差著一截兒,有些事兒即便心里明白,也不好說的太過直白。只這一句話,明著聽是說她雖然嫁出去了,對這兒的喜歡還是一點沒變。其實是說她躲著舒穆祿氏,頑劣依舊。
見被拆穿,云思只吐吐舌頭。對這個二哥,她一向恭敬,比不得和富興在一起時的沒大沒小。都是自小玩鬧慣的人,也說不清與誰更親密,只是和不同性格人的兩種相處模式。
拾級進了亭子,視線微暗,離得近了,云思才道:“幾日不見,二哥變黑了。”富良卻只是笑笑,什么也沒說。
自順治十八年起,滿、漢文官在京四品、在外三品以上,武官在京、在外二品以上者,均有一子可享恩蔭。富興是嫡長子,這個名額自然是他的。馬齊的官路也恰是由此而起,歲月悠悠,轉眼便又是一個輪回。這個角度上,馬齊是看重富興的。
而富良作為庶子,唯有抓住一切機會,方能脫穎而出。好在滿人馬背上的功夫,他并未落下,也在侍衛處覓得了散秩大臣的缺。只是,云思知道,二哥內心更向往的,還是安心做學問。
云思不愿惹得富良徒增煩惱,也只一笑。忽而,又笑言:“二哥可愿賞臉陪我品茗一番?”
富良回身,長長一揖,才道:“福晉有言,自是求之不得。”
見他將孱弱文人的書生氣學了個十足十,云思憋笑不已。不用吩咐,見素自去遣小丫頭取來了平日里常用的一套茶具。
兩人相對而坐,富良靜靜看她手上動作,不發一語。直到持杯嗅著茶香,才垂眸含笑道:“福晉聰慧,手法愈發嫻熟了。”
她手上動作不停,只抬眸道:“從四叔那兒偷師來的,別人倒還罷了,就知道你喝了定是說好的。”
富良聽了,也只是笑。她自己淺啜一口,又道:“行此風雅之事,合該二哥作伴,若是富興在此,怕是未及茶香散出,就被他擾的失了興致。”
富良聞言失笑,又見她耳上本該三副的耳墜子又被偷工減料成了一副,不禁搖頭,嘆道:“膽子這般大,若是這副樣子進了宮,被有心人扣頂‘不尊祖訓’的帽子都是輕的。”
她起先一愣,察覺他的目光,抬手撫上耳垂,才明白過來,低聲嘟噥:“漢女有什么不好?”也不知他這些日子在宮中見了多少爾虞我詐,才會如此謹慎小心,卻還是縮縮脖子,應道:“下不為例!”
富良覺著好笑,怎么說也是皇子福晉的身份了,竟還是這般孩子氣,不禁搖搖頭。
二人一陣靜默,云思才問:“阿瑪和大哥可還好?”從迎接他們進門后,馬齊、富興和胤裪就再未露面,她心中總是關心的。
富良聞言遙遙望著某處,“不外是為君盡忠罷了。”語氣卻有種說不出的蕭疏之感。視線調轉,落在云思身上,才又淡淡笑著,“總歸是輪不到你操心的。”
她聞言默然,不再說話,只靜靜品著杯中香茗。朝堂之事,馬齊是素來不容她置喙的,富良如此說,倒也不覺著什么。只是這樣的語氣,也不知他是為著馬齊的忽視自傷,還是為著富察家在朝堂上的政治態度而憂心。
身后約略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她捧杯輕嗅,卻并不回頭。低垂的睫毛如羽翼輕扇,忽閃忽閃,對那響動恍若不聞。
來人駐足亭外,聲已先至。“瞧瞧,我就說這丫頭有什么好事定然不會先想著我!”
對面的富良早已起身,丫頭們請安之后,他才上前。云思同時放下杯子,起身問安。行過禮,也不說別的,只望著富興笑嗔:“大哥想讓十二爺看笑話,可別拉上我。不過是喝杯茶,算得上什么好事?”
胤裪笑笑,也不言語,進了亭子,自顧坐在云思旁邊,才示意他們各自坐下。重新燙了杯子,又斟上兩杯,云思給兩人各自遞上。富興接過,仰脖一口就喝干了。
云思無奈搖頭,只道:“這時節尚喝不到新茶,十二爺且將就吧!”胤裪嗅著茶香,應聲“無妨!”
卻聽她又對富興道:“好茶給你也算是糟蹋了。”雖是這么說,但手上仍是提壺又為他續了一杯。
富興早習慣了,也不生氣,只對胤裪笑言:“這丫頭慣會享受,年年春日都要至此賞花品茗。如今嫁了人,也不知往后可要怎么辦?”
這話雖是玩笑,既是說給胤裪聽的,也便有了另一層意思。這樁婚事,富察家算不上高攀,他是要胤裪表態,自此善待這個妹妹。
也不知胤裪是否聽出話中深意,卻只是避重就輕,哈哈笑言:“春和景明,群芳競艷,若是得閑,在此烹茶煮酒,當真是妙極!”
富興的心思,云思又如何不知。心中正自感念,聽得這番話,即便與他無甚濃情厚誼,心下不由也是一沉。哪怕只是一句善待的承諾,原來竟已是不能輕易給出。
亭中霎時陷入沉默。富良自二人進來,就幾乎不再說話。富興此時眉頭微皺,一時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