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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一道將禮單重新理了一遍,便由胤裪執(zhí)筆,在裁好的紙上細(xì)細(xì)謄寫。云思見氣氛融洽,也就不咸不淡的提了提皇子禮單的事,著重點出其中以八阿哥胤禩所送最為貴重。
不想,他筆鋒一頓,再運(yùn)筆時,又重拾笑意,卻只是反問,“福晉如何打算?”說來也怪,輕飄飄的一個問句,竟生生讓周遭空氣冷凝了半截兒,也讓云思心中一凜。
去年五月,索額圖倒臺,太子失了臂膀,根基不再穩(wěn)固如初,在旁窺伺之人難免不動了心思。
云思即便嫁入皇子府,血脈中流淌的血液始終來自富察氏。成年皇子間的關(guān)系本就敏感,他這一問,倒讓她明白,這個問題以兩人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不是可以拿到明面兒上討論的,甚或不是自己可以輕易觸碰的。
有些事兒是心里明白就好,說開了反而尷尬。她便也揣著明白裝糊涂,半倚著書桌,笑吟吟地看著他,“這便要問爺,八爺大婚時,爺備了多大的禮?”
八阿哥胤禩比胤裪大了四歲,他當(dāng)年大婚時,皇子間尚還沒有那么多的彎彎繞繞。若要打太極,再沒有比這些無足輕重的陳年舊事更合適的。
胤裪噙笑,側(cè)頭看她。只見她帶笑的唇角微微上揚(yáng),隱隱含著一絲俏皮的調(diào)笑,盈盈目光似水柔情,只靜靜注視著他,但全無逼視之意。顯然這一問真的只是玩笑之語,并不求他的答案。
他神情放松,回以一笑,又指指硯臺。云思會意,一手執(zhí)了硯滴,緩緩傾注。有小丫頭見了上前接手,卻被她遣了下去。
一手執(zhí)了墨錠,濃稠墨汁緩緩釋出,她一套動作頗為純熟,見他一筆字寫得行云流水,又不失風(fēng)骨,較之方才素箋上的字,更見端麗。便笑問道:“十二爺習(xí)得是柳體?”
胤裪笑應(yīng),“方才見你字體雋秀,可見得也是下了功夫的。倒看不出師承?”
她面色微紅,“爺抬舉我呢,自小玩鬧慣了。都說是顏筋柳骨,我卻覺著顏體略顯厚重,倒是習(xí)過幾年柳字,偏偏玩心重,還練過幾天徽宗的瘦金體。為這,阿瑪沒少說我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一番話倒聽得胤裪哈哈大笑,“富察大人對你可謂寄望頗重。”
她哂笑道:“阿瑪寵我是真,但在功課上卻從不苛求,否則也不會由著我的性子胡來。說起來,我幼年時會寫的第一個字,還是四叔手把手教的。”
她兀自說著,第一次在胤裪面前說這么多話,而沒有想要躲著他。他也聽得津津有味,自小就被功課壓得喘不過氣,很少有機(jī)會聽人這樣講起少時讀書的經(jīng)歷,他以為所有念書的人都該和自己兄弟一樣,窗課多到?jīng)]有時間休息。
“你和你四叔感情很好?”只看她提起李榮保時的表情,甚至比提起馬齊還要開心許多。
站的累了,她放下墨錠,索性靠在桌上。這樣的姿勢對此時的女子來說,是極不雅的,若在尋常,她輕易不會做出。但此時夜色漸深,氣氛輕松融洽,對她來說也是難得的有了與朋友閑聊的狀態(tài),警惕性降了下來,無意識的就擺出在現(xiàn)代時最普通的姿勢。
胤裪對此似乎并不在意,只靜靜聆聽。“滿人里若論第一喜歡的是容若,那第二喜歡的就是四叔了。”
他一愣,本以為她會說一段童年往事,不想竟是一本正經(jīng)的站在高處,對全體滿人做出評判。指點江山的樣子頗見稚氣,與日間那個心思機(jī)敏的大家閨秀判若兩人。禁不住就是一陣兒輕笑,但心中卻隱隱覺得,這樣的她,很好。
容若雖然早逝,可當(dāng)年家家爭唱《飲水詞》的盛況猶在,他的詞多見綺麗之風(fēng),最得閨閣小姐喜愛,云思追捧也不足為怪。但李榮保畢竟名不見經(jīng)傳,她竟將兩人相提,也不由得好奇問道:“這是為何?”
她微一沉吟,才低低道:“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合其光,同其塵。”
他一時間辨不分明她說的究竟是容若還是李榮保,但盡管如此,卻也不得不對她另眼相待。本以為她只是尋常小女兒家的玩笑之語,當(dāng)做閑聊,緩和兩人關(guān)系的,并未放進(jìn)心里。哪里知道只這低低的一句話,就讓他陷入茫然。
一瞬的恍惚,再抬眸時,她已又是嬉笑言道:“二哥這點上倒是像極了四叔。只可惜……”
可惜什么,她并沒有說出口。他全副心思都在琢磨她的話,總覺得她似有余音未盡,只是這挑起的半截話頭,他雖好奇,卻也不打算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