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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喧鬧的府邸終于漸歸平靜。偌大的庭院張燈結彩,被扎著紅綢的馬鞍和箱籠擺的滿滿當當。
北風起,小米粒般大小的雪珠簌簌落下。才不過酉時,京城的天已經灰蒙蒙的暗了下來。
穿過曲曲折折的回廊,云思裹著厚厚的披風腳下不停,幾乎是目不斜視的,對院中擺了滿地的東西也僅僅是匆匆一瞥,眼神中的漠然只在看到眼前大門時才縮了一縮。
宮里來的人剛走,舒穆祿氏這時候喚她說話,她知道如何也不會如平日般輕松,然而躲又躲不掉,只能硬著頭皮來應卯。
特意深吸口氣,顯然對稍后的談話有所預見,她的內心并不如表面那樣平靜,直到穩了心緒,才挑開門簾徑直進了堂屋。
“額娘!”這一聲兒喚的既嬌且柔,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讓聲音里沾上了一絲喜色。
隨著棉門簾子啪嗒一聲脆響,連她自己都不知何時練就的一身本事,得體的笑容瞬間就那么掛在臉上,分寸拿捏的簡直恰到好處。
屋里生了炭盆,乍然入內,兜頭便是一股熱風撲面,裹挾著她身上由外頭帶進來的冷冽氣息,冷熱相沖身上瞬時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舒服極了。
好在她并不是十分講究之人,當下也并沒心思在意這些。只是順手脫了披風遞給身后一直跟著的丫頭見素。
舒穆祿氏正跟身邊的嬤嬤低聲說著什么,那嬤嬤一邊聽還一邊給舒穆祿氏揉著額角。瞧見云思進門,她也手上不停,只面露微笑,點了點頭,口中招呼道:“格格來了!”既像是跟云思打招呼,又像是說給舒穆祿氏知道的。
舒穆祿氏緩緩睜眼,擺手讓那嬤嬤停下。見云思站在門口被激的直縮脖子,本待如常般說她幾句,可正見著她轉身兒笑意盈盈的過來,就忽然有了幾分不忍。
終于還是起身親自迎了上去,舒穆祿氏溫熱的手掌握住她來回揉搓幾下,嘆道:“要出嫁的姑娘了,竟還這么混不吝。來,陪額娘說說話兒。”只消使個眼色,屋中下人自然退下。
兩人坐在炕沿兒,輕撫著云思的鬢角,舒穆祿氏眼中情緒略為復雜。因著多少上了年紀,她的眼珠也變得渾濁起來,光影重疊下就顯得有些心事重重,這樣一副神色如何都與屋外的喜氣洋洋不搭調。
“這納彩也算過了,可就等著吉日大婚了。”眼神緊緊盯住云思,她每說一個字,似乎都在研判。不大的聲音透著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字斟句酌,少了幾分喜悅,卻多了幾分謹慎。
云思本是就著舒穆祿氏的手指微垂著頭,聞言僅是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便是抬眸展顏一笑,柔聲道:“額娘想說什么?”
牽過云思的手,舒穆祿氏像是松了口氣,聲音卻壓得更低,“你這丫頭從小跟著富興,膽子大的跟什么似的。還好是長在京里,多少知道收著些。這婚事,額娘知道不合你意……”
富興是舒穆祿氏的長子,也是云思的大哥,生在阿瑪馬齊在山西巡撫的任上。天高皇帝遠,又是男孩子,貪玩起來自然沒了邊兒。
云思出生時,馬齊已升了左都御史、議政大臣。那時候與俄羅斯議邊界、安撫漠南蒙古諸部、隨駕親征噶爾丹,馬齊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
云思雖然長在京里,沒了阿瑪的管教,又有了富興的榜樣,盡管收斂許多,兩人也沒少闖禍。
聞言撇嘴,聽著舒穆祿氏講那些老黃歷,說的盡是兩人年幼時的膽大妄為,云思越聽越不是味兒。都說是母女連心,舒穆祿氏的用意她又怎會完全不懂。
錯愕之下,她猛地抽口涼氣,瞪圓了眼睛,掩唇輕呼:“額娘不會是以為我要逃婚吧?”
賜婚的旨意一下,她的閨閣就成了府中重地,按理也不算沒道理,便也忍了。今日納彩,舒穆祿氏除了那套車轱轆話,竟是講起八百年前的古來。要是舍不得女兒,也不該是今天。
“你……”舒穆祿氏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就連聲音都打著顫兒,顯然被嚇得不輕,足見“逃婚”這兩個字威力不小。
云思卻是噗嗤一聲笑出來,“額娘您想什么呢?這么大的罪名,借我個腦袋也不敢啊。”
話說到這兒,她自己也不禁暗自咋舌,舒穆祿氏也太看得起她了,可見自己打小兒在額娘面前確實是沒少闖禍,以至于眼下竟都要防著她做出這種抄家滅族的事兒來了。
舒穆祿氏長出口氣,撫著胸口,才道:“死丫頭,就知道嚇額娘。”卻還是不忘捎帶腳兒的給這個眼下的頭號危險分子敲了記警鐘,“富察氏一族的家聲斷不能毀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