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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觀的猗蘇覺得這兩人隔著長長棧橋的對視,有幾分難言的旖旎。
她原本想打趣幾句,不知為何話到了嘴邊就有些變味,令她生生住口:她感覺得到,自己是有些嫉妒了。為什么同樣是首次見面,師姐受到的關注就要多一些?這令她不由自主想起當年七娘子受歡迎的盛況:郎君們隔著簾幕多有問候,女郎們也是巧言附和,她尷尬地坐在七娘身邊無人搭理。
猗蘇知道自己不悅得膚淺且毫無道理,卻無可自控,只有愈發覺得自己可悲可鄙。她只是想被人好好關注,想被呵護,想被愛而已。即便在白云窟的日子,已經讓她滿足愉快,可銘刻入骨的欲念卻溝壑難填這些還不夠,遠遠不夠。
能讓她真正感覺被愛的,只有異性之情而已。
離冶對人人都溫文客氣,可猗蘇卻能清晰分辨出他笑容里的冷暖:和韶徽輕聲談笑的時候,那弧度里全是春風般的憫柔;和她相遇問候時,同樣悅目的笑卻只有客氣和疏離。
梵墟同來的另兩個內門弟子卻明顯更親睞看上去更活潑的猗蘇,不久就有人噓寒問暖,流露出真摯的關切。可面對這些人的心意,她只是愈加不快,陷入了荒唐的死局為什么只有離冶?為什么只有他對自己視而不見?師姐就有那么好?
謝猗蘇好幾次想和師姐將話說明白,不用再將這齷齪的心思隱藏,可一看到對方那毫無差錯的儀容,她便不由自主將話頭咽了下去。她本就不擅長作偽,時日長了便難以直面韶徽,索性極力回避起對方。梵墟一行人啟程離開后,猗蘇又回到了一個人的修習生活。
韶徽對她態度的忽然轉變顯然十分疑惑,性子卻淡,根本沒來追根究底。這種姿態反而令猗蘇在自我厭惡和嫉妒的泥潭中愈陷愈深。
※
那是梵墟造訪后不久的事。
白云窟師徒三人前往大荒采集靈草,半途遇上棵成精的迷谷,困在妖精的迷陣中出不去,便用術法強行突圍出去,卻不料那迷谷精后頭還匿著個愈發厲害的妖物,是只九尾,而且還是已化作人形的千歲妖孽。
師徒三人自然是擺開陣型斬殺妖狐。
猗蘇修為最弱,便在陣中留守防護,云迤同韶徽各執雙劍上前與九尾纏斗。一時間劍光飛舞,殺氣四溢。
云迤很快就將九尾徹底壓制住,與韶徽配合無間,劍走龍蛇,將妖狐逼至現出原形。猗蘇凝神保護本陣,心中卻不由酸澀起來:她已經這般努力,卻不知到合適才能達到師姐的境界。便在她一念飛轉之間,局勢陡然生變。
韶徽與九尾纏斗間不知不覺離本陣已遠,而云迤又被狂亂揮舞的長尾絆住一時無法施援,韶徽便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即便如此,她卻頗有愈戰愈勇之勢,揮劍間甚至劈下了一條白尾。不料這便是九尾意圖所在趁劍出的一瞬同歸于盡。
只聽一陣山石迸裂之聲,塵土飛揚。
猗蘇正巧看向韶徽的方向,便見著她飛掠向右,卻消失在亂石之中。
云迤低斥一聲,劍光暴漲,瞬間將九尾籠罩。她一擊收手,抬手喚來疾風,將煙塵吹得干凈,難得揚聲疾呼:“阿徽?阿徽!”
猗蘇知道自己應該指出韶徽消失的方向,可她張著嘴唇,什么聲音都發不出,好似被什么扼住了咽喉,話語生生一路沉回心湖最深處。她雙唇翕動半晌,出口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驚惶:“左手邊……的亂石最多,會不會……”
她的的確確是恐懼不堪。
原來自己已經到了想致師姐于死地的程度。可怕的是,她居然無法收手,就此摒棄這不堪的念頭、及時指出正確的方位。她甚至舉目四顧,尋找起可能誤導云迤的位置。
她為內心的丑惡而驚愕,為這計謀的拙劣而膽戰心驚。可云迤卻二話沒說運起真力,開始將嶙峋的石塊一塊塊挪開,淡薄的容顏冰冷而堅定。
猗蘇看著師父,咬住嘴唇,莫名顫栗了一下。
她笨拙地運起風陣,裝模作樣地要輔助。云迤卻淡淡回首:“你在原地別動,以免風陣震動了石梁。”
被看穿的錯覺一瞬讓她全身冰涼,猗蘇卻只是垂首喏喏,從眼睫底下看著白衣的仙子徒勞無功地以仙力搬開一塊又一塊的巨石,尋找自己心愛的弟子。也就在這一刻,謝猗蘇第一次發覺,她從來沒能將自己真正當作白云窟門人阿謝。
她還是謝家的四娘子。惡毒,任性,自私。
為什么被落石掩埋的不是她?若能如此……若能如此,她心中那幽深不可測的惡意和暴怒,也可以消失世間。
她不自覺這么臆想起來。
如是這番,謝猗蘇至少還可以被人懷念、被追悼,而不是這般被束縛在自我厭惡和進一步沉淪的循環中。
細微的敲擊聲將她的迷夢擊破,連同那惡毒的手段一齊粉碎。
那是韶徽的信號。
云迤很快就將韶徽救出。韶徽折了一條手臂,卻虛弱地微笑。
猗蘇事不關己地看著兩個白衣人。她們著翩翩白衣,是云中君,而她,黑衣如墨,是泥沼中的螻蟻。
※
韶徽傷勢并不算危重,但保險起見,云迤還是帶她往梵墟就醫。猗蘇本不想跟隨,奈何師父不放心,最終她還是不情不愿地踏足霧氣裊裊的綠谷。
梵墟中盡是菩提,僅僅看著那綠意似乎就能將心中的險惡拋卻。
但于謝猗蘇而言,也不過是“似乎”罷了。
從再次見到離冶的那一刻開始,她便只覺得愈加煩躁郁悶。
猗蘇知道自己其實并不心悅離冶,她內心的騷動不過是求而不得的癥候。可愈是明白,她就越難以釋懷。
甚至當韶徽發覺了自己敵意的來源,主動拉開與離冶的距離,猗蘇能感覺到的只有更深的挫敗。
即便對方純屬好意,于猗蘇而言這仍舊是施舍和憐憫。比起鄙夷和辱罵,她更加受不住的是居高臨下的同情。
渾渾噩噩地數月過去,韶徽傷勢終于好透。
在這段時間內,謝猗蘇好不容易調整了心情,決定對離冶、韶徽的存在徹底視而不見,可道別時她終是忍不住向藍袍的少年人多看了一眼。然后她便見著對方含著笑看向韶徽,眼底的波光溫存而眷戀。
這神態如細針,銳利而冰冷,刺入肌骨許久才讓猗蘇覺得疼痛。她便恍恍然地記起來,自己為何對這少年郎這溫和的神態這般介懷王家的十二郎,就是對自己笑得這般春風和煦,甚至世家圈子里都流傳著他心悅謝家四娘的流言,最后他定下的卻是七娘子。
這是謝猗蘇受過的最大侮辱。比當面被扇耳光更令人羞憤。
謝家四娘以一把小刀毀去了七娘的容貌,復仇卻也毀了自己。
面對似曾相識的目光,她甚至已經顧不上去思慮離冶對自己從未有過溫存,她能想到的只有將耀武揚威的敵人再次抹殺。
阿謝的選擇是:在離開梵墟時,將韶徽撞下坐騎。
而且她再一次,將自己對這世界的復仇展露在眾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