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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弗生此前和這位大少做過幾次生意。
熊西嵐是個典型的豪族紈绔,靠著家族關系與文始派的緊密聯系,被收作內門弟子。家傳寶劍策天劍熊西嵐使得還算順手,悟性雖不頂尖,但有家族源源不斷的物資撐著腰,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他行事粗中帶細,為人陰狠,手段偏偏粗淺上不得臺面,又貪戀權柄美色,是個出名的難纏人物。
在這樣的男人身邊,從單單是道具的爐鼎到享有些許寵愛的侍妾,易淵似乎走得很順。
孟弗生在簾子后面看著容色更顯嬌艷的易淵,心里竟然生出些許滑稽的惋惜當初那個說到“欲念”二字都會皺眉的女子,竟然也會這樣毫不掩飾地人前與男人依偎纏綿。
雖然他也知道,她的本心仍然不改:
她要殺了熊西嵐。
心懷萬千思緒,孟弗生仍舊低柔地明知故問:“不知二位為何而來?”
“淵兒有個自小失散的妹妹,想要尋到她的下落。”熊西嵐往后一靠,一手在易淵的腰肢上緩緩來回摩挲,一手撐在坐榻邊沿,口氣很隨便。
孟弗生就微微一笑:“閣下也知道某這里的規矩。”
熊西嵐就哈哈大笑幾聲:“姓孟的你也忒小氣,難道我還會少了給你的報酬么?”說著他爽快地從袖子里掏出個錦囊朝著簾子一拋。
孟弗生卻沒有去卷簾子接東西,反而向后退了幾步。
也就在這時候,那錦囊猛地發出茲茲聲,火光爆裂,整面竹簾瞬間被真火燃燒殆盡。
孟弗生收起和氣的笑,聲音也如碎玉般冷硬:“閣下這是什么意思?”
熊西嵐卻只是冷笑數聲,轉頭就掐住了易淵的脖子,猙獰道:“賤婢!我還不知道你的底細?不就是那個不經玩的小騷貨的姐姐么?還想怎么鬧騰?我不過是等著你現出原形罷了。”他轉頭陰狠地注視著孟弗生:“孟弗生,你和這賤婢串通一氣,也真是糊涂,今日不得不死了。”
“這位道友的確與某做過一筆生意,救治她的妹妹。但某未能令她如愿,此后某便與她再無瓜葛。”孟弗生看著易淵的臉漸漸青白,嘴唇翕動著發出極響極不甘的吸氣聲,心里泛起些異樣的波瀾,卻依舊維持著鎮定,試圖說服熊西嵐。
對方卻直接化出了策天劍,一揮間雷霆萬鈞,烈焰鋪地,殺意再明顯不過。易淵趁這片刻的松弛,大口喘氣,將他的手臂抬起,費力低頭死死咬住熊西嵐的手腕,牙齒至沒入他的皮肉,仿佛恨不得生啖這男人。
熊西嵐咒罵一聲,便要對易淵下殺手。
孟弗生唇角的美人痣忽然就隨著唇角向上動了。
熏香球在頃刻間現形啟動,漆黑的香霧將心無旁騖要殺死易淵的熊西嵐籠罩住。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長聲慘叫,似乎想擺脫兜頭籠罩下來的夢魘,狂亂地扭動著身體,整個人彎折成不可思議的角度,最后痙攣了幾下,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緊閉著雙眼再沒有了聲息。
易淵癱軟在旁,捂著脖頸怔怔看著熊西嵐的尸體。
孟弗生卻咳嗽起來。易淵調轉視線木然看向他,悚然一驚:方才熊西嵐的一劍實在是將他傷得到了極致,自肩頭到下腹,盡是鮮血;唇角也有血不斷涌出來,顯然丹田也受了重創。即便是玉斛蘭杯,也救不了他了、
他抬手捂住嘴,看著易淵彎了彎眼角,目光似乎滿是嘲意。
“我……咳咳!本……不想殺他的……”孟弗生不再用不卑不亢的自稱,聲氣斷續,脊背佝僂,卻緊緊盯著易淵不放:“事……已至此,你快走……”
易淵卻緩緩匍匐到孟弗生面前,環臂抱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說:“讓我再做一個夢罷。”
孟弗生瞇著眼看了她很久,才吃力地問:“什么?”
“你救了阿湛后,我和她留在浮生巷,最后我和你相愛到白頭的夢。”
“還真的……只能是夢啊……”孟弗生喃喃。
易淵噗嗤一笑:“只是讓你死得不那么孤零零罷了。我會從這個夢里醒過來的,然后我會重新開始。”
孟弗生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的臉,閉上眼。
他想她說得沒錯,在死前做一個美夢也算是死得其所。
※
謝猗蘇躺在那寬大的坐榻上,神情寧靜,倒真的像在安眠。
伏晏看了她片刻,轉頭望向孟弗生:“你不愿轉生的理由?”
孟弗生笑了笑,說話腔調柔和:“其實也并非不愿。”他看著伏晏皺起眉,不由發出輕柔的笑聲:“名頭夠響,生活無慮,甚至還能兜售幾個夢娛己娛人,君上倒是說說,某現今這般有何不可?”
“要維持這樣的狀態,大可驅除了戾氣到中里居住,又為何要身陷忘川?”
面對伏晏的疑問,孟弗生從容地又是一笑,反而向他拋出一個問題:“君上又為何要令我等惡鬼轉生呢?冥府便真的容不下些戾氣深重的怨靈?”
伏晏眼神微凝,頓了片刻才道:“忘川中人,又有多少是真的心甘情愿居于水中不得上岸?”他的眼風往對面的坐榻上撩了撩,隨即轉開:“我方上任便頒下這命令,的確是吃力不討好,兩邊得罪。可如今,”他說著微微一笑,眼神清明卻自信,“有許多人確然借此解脫而去,上里亦不用擔心戾氣失衡。我沒做錯。”
孟弗生若有所思地看了伏晏一眼,緩緩道:“那么君上是認為,某還是轉生為好?”
伏晏似笑非笑地答:“看了旁人的無數悲歡,其實并不如何開懷,更談不上娛己一說。還是拋棄了這法寶,從頭開始更好。”
“這是……”孟弗生微微瞇起眼。
“也可以說是經驗之談。”伏晏對孟弗生的態度稱得上溫和,語中隱約含著深意。
孟弗生沉默片刻,才開口:“等謝姑娘從夢中醒來,我再做決定。”他將那被中香爐捻在兩根手指間轉了轉,忽地又問:“那么君上可否再告與我些經驗之談?”
伏晏挑起眉。
“世人口中的情愛、歡喜,究竟為何物?”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伏晏有些嘲意笑吟吟道:“哦?這問題難道無所不能的孟弗生不曉得答案?”
“某的確可令人入夢與心之所屬纏綿相好,也可令生者死者于夢中再相見,幻化出美人滿足欲念自是不用說。”孟弗生略發怔,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即便是現在,某還是不明白,苦心追求便是情愛?只愿獨占對方便是情愛?這煩惱之源的源頭又在何處?”
伏晏唇邊的弧度漸漸朝著苦笑靠攏:“你又為何覺得,我便會明白?”
“因為君上不是心悅謝姑娘么?”孟弗生理所當然地柔聲回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