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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梳洗睡下,蕭慎剛躺好呼吸便十分平穩。不知情的人多半以為他已熟睡,謝錦言卻知他除非是十分疲倦,平素都是等她睡沉才入睡,他淺眠慣了,極易驚醒,她還從未在他之前醒來過。
明明身體不好,還愛多思多慮。謝錦言環住他的腰身,又惦記他的傷,“阿慎今日手還疼嗎?”
蕭慎正在想謝錦言剛才的話,她雖是隨口胡扯,但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他對眾人底細了解頗深,又藏于暗處,行事一貫順風順水,不免有世事皆握之感??扇诵碾y測,或許別人起心動念而不露聲色,他卻被蒙在鼓里,還需重新打起精神提防一二。
聽到她問及手上的傷,蕭慎低下頭,有幾分無奈,這點子傷和他幼時臥病在床的慘境相較,根本算不了什么,偏她不厭其煩時時惦記著,“傷已無礙。”
“有時覺得阿慎洞悉世事,總能先發制人。”謝錦言道。
“哦?有嗎?”蕭慎不認。
困意襲來,謝錦言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只差了一籌,讓自己受了傷。下回兒一點要小心……”
蕭慎心頭酥軟,吻了吻她的唇,花瓣似得嬌嬌軟軟,他不敢深入,轉而去觸碰她的脖頸。
“別鬧,癢?!敝x錦言明眸半睜,眼底蒙了一層水汽。
“恩,別說話了,睡吧。”懷孕之后,她的身子分外敏感,但顧及他的傷,她肯定不會讓他做什么,蕭慎立住不動平息自己的呼吸,躁動來得快,去得卻慢,更何況這一團子溫香軟玉就在自己懷里觸手可及,他又舍不得把她撇到一邊。
等他平復好,她已經墜入夢鄉。
“你待這孩子格外精心,把我冷落許久。”蕭慎點了點她的鼻子,“小沒良心的?!?
其實按照他的計劃,讓謝錦言吃了藥,最好露出胎像不穩的癥狀來,反而更有利后面行事。但他深知她不會答應,而且她是頭胎本就兇險,便是自己受了傷,也不能讓她吃這苦頭。
天陰沉沉地,雨夾著雪,腳踏在青石板上,一陣濕冷。云華提起裙擺進了大殿,暖氣迎面而來,熏得她鬢角的幾縷發絲起了水珠,從臉頰滑下,順著脖子透入衣里,冰冰涼涼的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她顧不上去擦拭,引路的太監唱了聲諾,她便跪了下去,“陛下圣安?!?
“你可知朕今日喚你前來所為何事?”蕭慎隨手放下批閱一半的折子,信步走到云華面前。
云華余光瞥到黑色繡金線的鞋尖,她把頭垂得更低,“陛下有何吩咐,奴婢莫不遵從?!?
“今早朕得了個有趣的消息,禁宮深處竟有消息能傳到嶺南?!笔捝鞯?,“你說奇怪不奇怪?”
“奴婢愚笨,不解陛下的意思,還望陛下恕罪。”云華垂首再拜。
蕭慎一時沒說話,轉身回了御座坐下,嗤笑道:“你可不笨。一個妄想左右逢源的女人,怎會愚笨?朕的母后和皇兄,怕是都拿云華姑姑當是自己人,但你幾年前不是對朕也磕頭效忠了嗎?這般算起來,倒是一筆糊涂賬。你說說,到底哪個才算是你的主子?”
即便是置身暖意融融的屋內,云華也如墜冰窖,她力持穩定,面上的神情反倒波瀾不驚。皇帝既已知曉,卻沒立時把她殺了,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
她不說話,蕭慎也不焦急,端起茶碗慢慢品茶?!爱斈暝萍遗e家流放,死的死殘的殘,好不凄涼。據朕所知,你的兄長發配去了苦窯,還有一幼妹與你一同充入官奴,她卻沒有你的好運氣,進了瓦子樂坊迎來送往,生了個孩子連生父都不知曉。”
“陛下!”云華道,“奴婢進宮時還小,早已不記得什么妹妹了。”
“這時日久了,年華蹉跎,孩子也會在那污泥之地長成?!笔捝鳑]理會,自顧自說下去,“云華啊云華,你聰明伶俐,卻怎看不透,一心一意等朕那皇兄起事。慢不說他是否能成,就算萬幸成了,你的一家老小能活到那時?”
云華芳心微亂,“奴婢愚鈍?!?
蕭慎面沉如水,“朕再問你,你的主子是誰?”
殿門大開,傳話的小太監尖著嗓子稟告:“陛下,林大人求見?!?
寒風透過,云華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太監尖細的嗓音不期然讓她想到抄家滅族那一晚,面容模糊的公公宣了圣旨,她被從溫暖的屋里趕了出來,娘親抱著她一直垂淚,關押的大牢那樣冷,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沒熬過兩日就去了,娘親嬸娘皆連自盡。她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卻還是忍不住躲在墻角瑟瑟發抖,那時說話還不利索的妹妹抓了她的手,從小荷包里拿出一塊糖,輕聲哄她,“姐姐吃。”
原本的望族千金,一朝被毀,哪還有半點清白矜持可言,不過是仰人鼻息。云華挺直了背,緩緩道:“奴婢的主子,自然是天子、是陛下?!?
林渙之穿著一襲石青色錦袍步入大殿,與云華擦身而過,他略略詫異。
“事情辦妥了?”蕭慎對林渙之要顯得和顏悅色些,等他行過禮便給他賜了座。
“回陛下,各處暗哨已布置妥當,可疑之人俱已監視起來,有任何風吹草動,您立刻就能知曉?!被卮饡r林渙之又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
“裴元壽可還安份?”蕭慎繼續問。
“中書令中規中矩,即使與謝瑋相鄰而居,兩家也沒有往來。”林渙之道。
中書令職權相當于當朝宰相,佐天子總百官,治萬事,其任重矣。除開國皇帝任命的第一任,后來在接任者權利皆被削弱,但謝瑋任職以來,從未安份,好不容易將其壓下去,新替補上來的裴元壽看著還算堪用,雖然他是謝瑋的門生。
“他有所求,自然安份。”蕭慎感慨,“人有求便有弱點?!?
“陛下所言極是?!?
“渙之呢?你想要什么?”蕭慎忽然問?!澳闳粲星?,朕定當助你達成所愿。朕把諸事都交由你,給你的擔子委實重了些。”
林渙之一凜,忙拱手道:“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榮幸,不敢居功自傲?!?
蕭慎笑道:“你既不愿意說,讓朕替你說吧。待明年開春,朕便下旨為你賜婚,將容家四姑娘許配給你,如何?”
“陛下,萬萬不可?!绷譁o之跪下請愿,“容姑娘已有婚配,臣豈能奪人妻子?”
“容家姑娘是否婚配,朕不得而知。朕只知道,渙之對容姑娘情有獨鐘?!笔捝靼櫭?,“你先起來說話,朕不是那等多疑的皇帝,此番只是想成全你一片癡心,不為試探?!?
“但……這終是不妥。”林渙之猶豫?,F今世道,女子定親過后便算是夫家的人了,就是有抄家流放的大罪,有婚配的姑娘也是被打發到夫家去,而不與娘家人共同論罪。容家姑娘雖未正式過門,但已過了文定,他若請旨賜婚,與奪人妻子并無二致。
“朕都不怕有辱名聲,你怕什么?”蕭慎果決道,“這事便這么定了?!?
“直接下旨恐有不妥,還是容微臣想個法子,使他們先解除婚約,然后再請陛下賜婚。”林渙之頭大,他想不明白明明是來討論正事,卻忽然繞到他的終生大事上頭了。今天的皇帝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把他都弄懵了。
蕭慎笑道:“你我相交多年,等你成婚之時,定為你備上一份大禮?!?
“微臣拜謝陛下?!绷譁o之暈乎乎地謝恩。
“少年銳氣,你也不過弱冠,別早早染了腐朽之氣?!笔捝饔值?。
“……是?!绷譁o之與蕭慎自幼相識,但隨著年歲漸長,蕭慎的性子越發陰沉古怪,尤其做了皇帝之后,兩人之間橫越著君臣的距離,愈發疏淡有禮。
今天蕭慎忽來一招,倒消弭了些君臣之間的距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