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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空山道:“走水路須有大船,尋常的木排難當水蚺作怪。公主危在旦夕,造船是來不及了,拖船進山,沒有幾百號人,也是癡人做夢。”
“幾百人算什么?”花眠冷笑,“當日韃子攻山,派了五萬人馬。”
兩人你來我去,也無主意。葉靈蘇秀眉微皺,暗暗發愁,忽聽樂之揚說道:“我有個主意,也不知成不成?”
“什么主意?”葉靈蘇回頭問道,“說來聽聽。”
“毒王宗用蘆笙操縱水蚺!”樂之揚遲疑一下,“調子我都記下來了。”
葉靈蘇雙目一亮,笑道:“所以不用造船,有一具蘆笙就足夠了。”樂之揚道:“不錯,只是”
“蘆笙我來造。”葉靈蘇接口道,“你畫出式樣就行。”
樂之揚將信將疑,找來一塊尖石,在河灘上畫出蘆笙形狀。蘆笙本是南疆樂器,用數根竹管拼接而成,一縱六橫,以一吹六,中土樂師極少把玩。
蘆笙取材容易,括蒼山中竹林遍布。葉靈蘇取來若干,又從百寶囊中取出刀錐斧鋸、規尺繩墨等物,無不小巧锃亮、折疊巧妙,或鋸或鉆、舍短取長,不過半晌工夫,蘆笙便已造好。
為了復國,東島弟子習武之外,必然要學機關之術。葉靈蘇心思靈巧,正是其中的翹楚。花眠素知她的能耐,笑嘻嘻贊道:“靈蘇,你的手藝越發巧了,快要變成女魯班啦!”
“花姨不要取笑。”葉靈蘇靦腆道,“閑來無事,信手玩玩兒。”
樂之揚接過蘆笙,定一定神,凝神吹奏起來,無論曲調韻律,聲音高低,都和先前一般無二。其他三人聽了,均是佩服他過耳不忘的本事。
不一時,河流盡頭,小船再次出現。這次僅有一只,蜿蜒蛇行,穿過鬼門,樂之揚停下蘆笙,船只也應聲而止,悠然停在河邊。
眾人定眼望去,船底蛇尾搖晃,忽伸忽縮,儼然不止一條。一想到要乘坐此舟,無不心生寒意。
葉靈蘇咬一咬牙,扶起樂之揚,縱身跳進舟里。花眠嘆一口氣,與楚空山抬起擔架,隨后上船。
樂之揚微微閉眼,吹起蘆笙,調子為之一變,陰柔詭譎依舊,但與下行時略有不同。
船只搖晃起來,駛到河心,掉一個頭,逆水駛向上游。葉靈蘇站在船頭,一手按劍,俯視河中,不覺頭皮發炸,心子怦怦狂跳。
河水渾濁不清,蛇影若隱若現,仔細看去,水蚺足有六條,搖頭擺尾、力爭上游。蛇身粗過木桶、長約數丈,系著鐵鎖,接連船底,游弋之時,蛇尾分水破浪,攪得沉沙泛起。
楚空山一邊說道:“這六條蛇有個名目,叫做時乘六龍。”
“時乘六龍?”花眠哼了一聲,“附庸風雅,辱沒先賢!”
船行如箭,駛過“鬼門”,水上霧氣縹緲,夾雜淡淡腥臭,兩側的河岸光禿禿寸草不生,只有碩大卵石,慘白發青,猶如一只只眼睛瞪視眾人。高處懸崖長滿奇花怪草,色彩斑斕,惡形惡狀,毒蛇出頭、蜘蛛垂線,蝎子、蜥蜴交替出沒,居高臨下,窺視河上眾人。
“奇怪!”楚空山忽道,“毒王宗怎么毫無動靜,坐看外人駕馭蛇舟?”
“看船的人想是卸貨去了?”花眠猜測。
“管它怎么?”葉靈蘇冷冷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船到江心補漏遲。”
前方水聲轟鳴,轉過一道彎兒,忽見懸崖摩天,長空一線,六道瀑布猶如蛟龍出窟,從山頂一瀉而下,沖入河水,其聲如雷。
“好個六龍瀑。”楚空山脫口稱贊,“好山好水,當真可惜。”
花眠聽出他話中之意,心中不勝酸楚:“楚空山說的是,這一片好山好水,變成毒物巢穴,當真萬分可惜。若非與朱元璋爭奪天下,東島各族本該返回此間、重建家園才對。”
念頭未絕,遠處嗚嗚咽咽,響起一縷蘆笙,調子陰冷肅殺,與先前迥然不同。
樂之揚放下蘆笙,叫聲“不妙”,腳下的蛇舟應聲動蕩起來。嘩啦,笆斗大小的蛇頭破水而出,吐舌弄牙,眼射兇光,小船側立起來,瞬間就要翻轉。
“呵!”楚空山腳下一頓,勢大力沉,硬生生將船身踏平。水蚺摔回河中,濺起一排白浪。
葉靈蘇拔出劍來,盯視水中蛇影,花眠也手握算籌,蓄勢待發。
“先別動手!”樂之揚湊近蘆笙,繼續吹奏,還是曳船上行的調子,只是音聲高亢,隱隱然壓住遠處的蘆笙。
水面忽又平靜下來,船身一起一伏,徐徐向前行駛。
葉靈蘇松一口氣,緩緩垂下寶劍,說道:“這是請君入甕。”
花、楚二人默默點頭,“毒王宗”早已察覺,故意誘使眾人上船,行至“六龍瀑”才突然發難,激起水蚺兇性,想要傾覆小船。此間水流湍急、進退兩難,一旦掉入水中,必成水蚺口中之食,此計兇險狡詐,足見對方并非只會用毒。
樂之揚運足氣力,壓制對方的曲調。兩般調子你來我往,水蚺莫知所從,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興波作浪,起伏無端,船只隨之上下,時而前進,時而后退,要么團團亂轉,時刻都有傾覆之危。
樂之揚心中焦急,一旦落水,其他人或能逃脫,朱微斷難活命。他心志過人,越是危難,越有靜氣,一邊吹奏,一邊沉心細聽,但覺對方吹笙之人調子還算嫻熟,技藝稀松平常,節奏緩急不力,轉調處盡是破綻。想到這兒,調子一變,細細地耍一個花腔,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地吹了幾聲,音聲所指,盡是對方音律中的破綻,那人被他帶得走音竄板,一不留神,變成了樂之揚的調子,二人同調,水蚺再無疑惑,齊力奮進,逆水向前。
那人覺出不對,停頓一下,重新吹起殺伐之調,樂之揚駕輕就熟,寥寥數聲,又將他的調子吹亂,再吹數聲,把對方的調子變成他的和聲。對方又驚又氣,停了再吹,吹了又停,使出吃奶的力氣,也逃不出樂之揚的曲調,不止“毒王宗”的弟子困惑,就連同行三人也是暗暗稱奇。
樂之揚所用的法子正是“止戈五律”,他以音樂之道轉為武功,此刻船到江心,武技無所用之,又將武功變回音樂,以音聲為武器,聽其聲、破其節,亂其韻調,導入己律,最終達到“同樂”境界,吹出與他一模一樣的調子。
仗著這套心法,樂之揚勝過多少武學高手,用之音樂,更是所向披靡對方樂道粗疏,仿佛著了魔一般,吹來吹去,總是樂之揚調子,教唆水蚺不成,反成敵人助力,那人氣得發瘋,可又無計可施。
不知不覺,小船駛過“六龍瀑”,進入一道峽谷,形如扇貝,天開一線。峽中霧氣彌漫,舒卷翻騰,四周模糊不清,霧氣之中傳來嗡嗡低鳴。
葉靈蘇使出“水云掌”,掌飛袖舞,一股勁風卷出,云霧散開一角。眾人凝目望去,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峽谷兩側的崖壁上,掛了許多黑乎乎、圓溜溜的蜂巢,大如人頭,細孔密布,尸蜂出沒其間,成群結隊,星飛電閃。
對面的蘆笙停了下來,沉寂中,數聲怪叫破空響起,一股奇臭順風飄來。嗡的一聲,兩側的蜂巢突然炸開,無數尸蜂一沖而出,撲向船上眾人。
峽谷本就狹窄,除了下方河水,全無藏身之所。霎時間,上有毒蜂,下有水蚺,船上眾人陷入絕境。
葉靈蘇、楚空山、花眠,三人站成一個品字,雙掌狂舞,掌風呼嘯縱橫,接連蕩開蜂群。可是毒蜂眾多、悍勇無畏,去了又來,漫如潮水,眾人見過那名“毒奴”的下場,深知一只毒蜂漏,立刻就有性命之憂。
樂之揚無法可想,極力吹響蘆笙,催促水蚺向前,只盼早早渡過狹谷,到了寬敞處再想法子。誰知峽谷悠長,不見盡頭,當此危急關頭,更像是無窮無盡。
忽聽花眠悶哼一聲,身子搖搖欲墜。楚空山怒喝一聲,呼呼兩掌,將逼近花眠的尸蜂逼退,跟著橫移一步,擋在花眠身前,嗖地拔出劍來,左掌右劍,祖傳“招蜂引蝶掌”與“名花美人劍”合用,咫尺間團團亂轉,掌風劍氣縱橫交織,尸蜂一旦撞上,啪啪啪接連粉碎。
葉靈蘇使的“水云掌”,袖中夾掌,招式飄逸,內力卻是釋印神的“大勿用神功”,一揮一送,涵蓋甚廣,掌風堅凝渾成,有如奇峰兀立、頑石累城,尸蜂雖多,竟也無機可趁。她見花眠不妙,百忙中揮袖橫掃,將她向后送出。
花眠倒退兩步,頹然坐倒在樂之揚身邊,臉色慘白,眉尖顫抖。她抓住袖管向上一捋,小臂腫脹發黑,黑氣已經涌到肘尖。樂之揚瞥眼看見,心神一亂,險些吹錯了調子。
花眠微微咬牙,反手點中幾處穴道,封住血脈流動,可是慢了一步,毒素已然發作,直覺頭暈目眩、四體發冷,不由躺了下來,身子簌簌地抖個不停。
樂之揚想要援手,可又不敢停下蘆笙,只恐稍一停頓,對面操縱水蚺,船只一亂,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