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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朱微只覺不可思議,“就我們三個,能做什么事呢?”
“兵不在多,善用之即可。”朱元璋淡然說道,“老三不過兩三個人,不也把咱們一鍋端了?!?
樂之揚和朱微對望一眼,說道:“陛下高明,不過萬一燕王輸了,聲東擊西就沒法用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說道:“朕生平所用大將:徐達善守,畫地為城,潑湯為池,一支孤旅能抗百萬之軍;常遇春善攻,動如雷霆,若得十萬之眾,足以橫行天下;老四身兼二人之長,并無二人之短,至于果決善斷、慧眼識人,就跟朕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說到這兒,突然住口,怔怔望著墻角,過了半晌,幽幽地說道,“朕信得過老四,料想他也不會讓朕失望?!?
朱微忍不住問道:“父皇,回宮之后怎么做?”
“朕自有法子!”老皇帝掙扎欲起,二人慌忙將他扶住。
朱元璋心意已決,樂之揚無法可想,只好將他背起,向密道深處進發。朱微跟在一邊,心中恍惚不定,深感前途迷霧一團,壓根兒不知走向何方。
樂之揚走過一遍密道,每到歧路隘口,不待朱元璋提醒,即刻找出正道。朱元璋心中詫異,忍不住贊道:“好小子,記性了得?!?
朱元璋素性嚴峻,稱帝之后甚少夸人,縱是親生兒女,當面也難得他金口一贊。朱微聽他夸贊情郎,心中微微一甜,忍不住沖著樂之揚綻露笑意,火光映照之下,分外嬌媚動人,朱元璋瞥眼見到,不覺大皺眉頭。
須臾鉆出密道,御花園中空無人跡、漆黑一團,放眼遠近,沒有一點燈火。樂之揚猶豫不決,忽聽朱元璋說道:“先出園子,找個活口問問虛實。”
樂之揚點一點頭,縱步向前。朱微環視周圍,花樹橫斜,形影詭譎,恍若妖魅奇鬼,假山奇石,森然聳峙、石孔通透,月光透孔而來,又似多眼怪人,孤高臨下冷冷注視。朱微頭皮發麻,不由握緊“秋神”劍柄,緊緊跟在樂之揚身邊。
忽然前方黑影一晃,走出一個人來,朱微沖口而出:“誰?”拔劍就刺,卻被樂之揚伸手按住,低聲叫道:“冷公公么?”
朱微定眼一瞧,正是冷玄。老太監面皮枯黃,兩眼無神,白衣上血跡斑斑,看上去十分潦倒。朱微驚喜不勝,叫道:“冷公公,你還活著?”
冷玄瞅她一眼,低頭跪下,澀聲說:“老奴救駕來遲,陛下受苦了?!?
朱元璋打量他一番,冷哼道:“你怎么才來?”
冷玄聽出他話中猜忌,忙說:“奴才受了傷,晉王的鷹犬追捕甚急,偌大禁城幾無立錐之地,直至不久之前,屬下才得以脫身。”
“不久之前?”朱元璋老眼中精光閃沒,“多久?”
“大半個時辰?!崩湫卮?。
朱元璋略略點頭:“你在宮里,可有什么消息?”
冷玄道:“敵人封鎖甚嚴,奴才費盡周折,方才捉到一個晉王府的太監??絾栔?,得知晉王將手下心腹分為三部,一部在“競秀宮”看守皇族,一部在‘昭明殿’看守宮中首腦;這二處人手不多,大部人馬隨晉王在太和殿坐鎮,調兵遣將,指揮禁軍?!?
“那太監呢?”朱元璋冷不丁發問。
“殺了!”冷玄回答。
“好!”朱元璋說道。
這兩人說起殺人滅口,輕描淡寫,若無其事。樂之揚一邊聽著,心中不勝反感,若非看朱微的面子,真想一走了之。
朱元璋沉默時許,忽又問道:“那個白衣和尚呢?”
冷玄白眉一動,瞅了瞅樂之揚,小聲說道:“此事可怪,聽說他出宮去了?!?
朱元璋呵呵發笑,似乎頗為歡悅,朱微忍不住問道:“父皇,你笑什么?”
“我笑老三?!敝煸皾M不經意地道,“他的性子,從小到大沒有多少變化。有小智而無大略,狡猾有余,膽氣不足,讓他北擊蒙古,總是遷延不進,等到老四打得差不多了才去摘果子。此次謀逆,朕思量再三,老三萬萬沒有這個膽子,必是出于他人的唆使。哼,照我看來,就是那個和尚。那禿驢膽識了得,能文能武,應是老三的謀主。如今老四在外面一鬧,老三沉不住氣,自己不敢出宮,其他人又不是老四的對手,只好派和尚出宮救火。嘿,和尚若在,麻煩多多,沒了和尚,老三好比沒頭的蒼蠅,掀不起什么大浪。”
冷玄精神一振,問道:“陛下有何妙計?”
“有何妙計?”朱元璋呵呵一笑,“當然是去瞧一瞧我的老兒子?!?
眾人無不駭異,冷玄忙道:“陛下,太和殿四周守衛森嚴,人馬數以千計。老奴倘若無傷,還可設法潛入,舍命一擊,有進無出。陛下時下情形,恐難接近晉王,依老奴所見,不如寶輝公主照看陛下,我帶這小子去‘競秀宮’救出諸王……”
“救他們有什么用?”朱元璋冷冷說道,“所謂斬蛇斬頭,收拾完老三,他手下的鼠輩還不一個個望風而降?”
“可是……”冷玄冷汗迸出,還想勸阻。
朱元璋揮一揮手,打斷道:“我問你,老三帶了多少人入宮?”
“約莫……”冷玄屈指一算,“二百出頭,不過個個都是好手?!?
“太和殿外又有多少人?”朱元璋又問。
“兩三千人?!崩湫捯怀隹?,流露幾分釋然。
朱元璋笑了笑,拍一拍樂之揚的肩膀,“走,上太和殿去。”
樂之揚又吃驚,又迷惑,一股熱血在胸中翻騰,心想:“他一個衰病老人,尚且無所畏懼,我樂之揚大好男兒,難道還不如他么?”想著應一聲“好”,邁開大步,直奔太和殿,朱微和冷玄對望一眼,茫然跟在一邊。
四人盡揀僻靜處行走,零星遇上數人。冷玄心狠手辣,無分男女,一概擊殺,樂之揚齒冷心寒,奈何背著老皇帝,來不及阻止,回頭看向朱微,小公主形神恍惚,呆呆愣愣。要知她長居深宮,從未見過如此兇毒之事,可是從小到大,唯朱元璋之命是從,老皇帝沒有做聲,她心覺不妥,可也不敢阻攔,仿佛置身一場噩夢,心中的困惑迷茫勝過了驚奇憤怒。
走了一程,太和殿在望,寶炬流輝,燭映半天,朱元璋忽道:“道靈,把朕放下!”
樂之揚應聲放手,朱元璋落地,眾人剛要攙扶,卻被他揮手甩開。老皇帝步履蹣跚,徐徐走到路邊,那兒種植幾竿斑竹,枝葉婆娑,勁挺有力。
朱元璋瞅了瞅,伸手道:“劍!”朱微心下疑惑,遞上寶劍,朱元璋舉劍一揮,將一根竹子齊根斬斷,一一削去枝葉。
眾人均感疑惑,而今局勢詭譎,關系天下安危,朱元璋仍是不急不躁,所作所為古怪離奇,也不知他胸有成竹還是年老智昏,可是礙于他的龍威,誰也不好出口詢問。
不過片刻,竹枝變成竹竿。朱元璋揮舞兩下,呼呼生風,當下就地一頓,笑道:“走吧!”
朱微吃驚道:“父皇,你的病……”
“沒什么大不了。”朱元璋笑了笑,一雙眸子咄咄發光,只看眼睛,絕料不到他已是重病纏身的七旬老人,“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須自己來做,不可假手于人!”
一邊說話,一邊拄杖而行。朱元璋左顧右盼,仿佛踏月觀景,意態悠閑之至:“微兒,你可知道,為父年少之時,也是拄著一根竹杖,從家里走到皇覺寺,出家為僧,僥幸活命;你爺爺奶奶、伯伯姑姑,留在家里的不是病死,就是餓死;后來天下大亂,方外之地也無以容身,為父又是拄著一根竹杖,走出寺院大門,踏入茫茫俗世,這一走,就是四十六年!”說到這兒,他舉頭望天,無聲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