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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憐影走到他的身邊,望著滿江星月、兩岸長林,忽地嘆一口氣,輕聲說道:“比起十八年前,這兒變了好多。”
樂之揚本在思索武學,聽了這話,驚訝問道:“你來過這兒么?”水憐影點頭道:“那時我才三歲,家父入京為官,我和家母隨他同行。”樂之揚不由笑道:“你都二十一了么?真是看不出來。”
水憐影苦笑道:“人生如寄,人死如蛻,這軀殼早晚也如蟬蛻一般脫去,老老少少,又有什么關系?”樂之揚道:“人生難得再少年,我倒是寧愿更年輕一些。”
水憐影望他一眼,眸子里似有星光流轉,忽而笑道:“樂公子,你小時候一定無憂無慮,故而無論何時,總是高高興興。”
“無憂無慮也說不上。”樂之揚扳起指頭說道,“好比大年夜沒有飯吃,大雪天沒有衣穿,上街賣藝,還要受潑皮的欺負。”
水憐影搖了搖頭,淡然道:“這些事,實在算不了什么。”
樂之揚不服道:“好啊,你又遇上什么煩心事?”水憐影沉默一下,忽道:“我爹爹對著我笑。”
“對你笑?”樂之揚失笑道,“這是好事啊。”水憐影道:“可他發笑的地方不對。”樂之揚笑道:“他在哪兒笑?”水憐影望著江水,幽幽說道:“京城的斷頭臺上。”
樂之揚張口結舌,吃吃地說:“令尊,令尊……”水憐影木然點頭:“是啊,他被砍了頭。”她頓了一下,又說,“我也看見媽媽在笑……”
“這個……”樂之揚皺了皺眉,“她又在哪兒笑?”
“秦淮河的青樓里。”水憐影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之極,樂之揚望著女子,心中卻是一陣翻騰。
水憐影出了一會兒神,忽又輕聲說道:“我還記得,三歲那個晚上,這兒的月光皎潔得很,照在人的身上,能把人變成一個影子。如今的月光卻是暗沉沉的,十八年過去,一切都變了。”
樂之揚抬頭望去,明月團團,光照長天,忍不住說道:“月亮自古都不會變的。”
“你不懂!”水憐影輕輕搖頭,“天上的月亮,只是人心的影子,人心變了,月亮也變了。”
樂之揚聽得莫名其妙,水憐影忽地轉身,鉆入艙中,自顧自地睡去了。
又過一個晝夜,駛入松江地界,再行半日,終于到了長江之尾。江水到此,東連大海,水勢汪洋。樂之揚極目望去,波濤起伏之間,一座島嶼若隱若現,島畔碧草如絲,島上蘆花飄雪,鷗鳥翔聚,起落成群,來如白虹飲波,去如江心飛云,幾葉小舟環繞島嶼,載沉載浮,漁歌悠揚。
這座島嶼正是崇明島,江海在此交融,水色兩分,明白如畫。樂之揚不由心想:無怪鹽幫在此聚會,水流至此,江水變咸,海水變淡,不愧“河咸海淡”之名。河可咸,海可淡,這天下之事,還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他冒險來此,并非沒有恐懼,此時望見海天景象,忽然豪氣大增,只覺天下再無難事。
天時尚早,兩人停靠岸邊,靜待入夜。不久太陽沉西,夜幕降臨,樂之揚舉目望去,島上星星點點,涌現出許多火光。左近的船只也多了起來,搖櫓擊水,駛向江心小島。船家均是鹽幫弟子,南腔北調,互報堂口。
樂之揚也劃槳向前,被人問到,詐稱應天分堂,鹽幫弟子不疑有詐,甚或與他并船而行。
不久到了岸上,二人粗頭亂服,果然無人留意。他們跟隨人群,擁入一塊平地,四面插滿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樂之揚東張西望,不見蓮、嵐二女,卻見鹽幫弟子陸續趕到,擠滿周圍空地,少說也有一千多人。
起初吵吵嚷嚷,過了一會兒,忽地安靜下來。樂之揚正覺詫異,忽聽轟隆巨響,凝目望去,岸邊行來一只大船,船高一丈,兩側均有車輪,居然陸地行舟,由十多匹駿馬拖拽而前。
樂之揚看得驚訝,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車還是船?”水憐影尚未答話,一個鹽幫弟子笑道:“你新來的吧?這是‘寶輪車船’,上岸為車,入水為船。”
“幫主座駕?”樂之揚吃了一驚,“幫主選出來了?”那弟子看他一眼,面露疑惑:“這倒沒有。”
樂之揚松一口氣,極目望去,車船駛入人群,有如高臺聳立,船頭或站或坐,約有二十來人,紫、赤、青、綠四大鹽使均在其中。四人各占一方,圍著一根木樁,蘇乘光被五花大綁,站在樁前。半個月不見,他滿面胡須,容色憔悴,唯有一雙眼睛,兀自凜凜懾人。
樂之揚見他豪氣不減,心中暗暗喝彩,又見五人身后放著一張酸枝交椅,上面端坐一個五旬老者,白袍大袖,玉面長須,雙目微微閉合,仿佛正在入定。
樂之揚見他氣度不俗,不由猜想:“這人穿著白衣,莫非是‘白鹽使者’華亭?”
正想著,忽聽鑼鼓喧天,江上駛來一只龍舟,船上樓閣三層,張燈結彩,船頭一支樂隊吹吹打打,有人高聲唱道:“富甲東南兮,唯我海鹽,獨占鰲頭兮,誰與爭先……”他唱一句,船上之人應和一句,樂之揚聽得滑稽,拼命忍住笑意。
不久船到岸邊,下來一個半百老者,身穿蛟龍袍,頭戴飛魚冠,手持一桿煙管,吞云吐霧,神情傲岸,到了車船之前,沖著鹽使們略略點頭。
水憐影湊近樂之揚耳邊,悄聲說道:“他是海長老孫正芳,鹽幫三老之一,掌管東南五省……”
正說著,忽聽一聲炮響,漫天焰火綻放,火樹銀花,結成八個光彩奪目的大字:“天地八荒,玄武在北”。
發炮的是一艘花船,天上字跡剛剛變淡,船上又是一聲炮響,焰火滿天,結成八個大字:“三才五行,唯土是尊。”
樂之揚忍住笑,低聲問道:“這是土長老吧?”水憐影點頭說:“土長老高奇,北五省的土鹽、巖鹽、池鹽,全都歸他掌管。”樂之揚笑道:“看樣子,他們都是來爭幫主的。”
“這個自然。”水憐影娓娓說道,“鹽幫弟子三十萬,販賣私鹽余羨可觀,不但人多勢眾,更是富可敵國,為爭這幫主之位,必定打個頭破血流。”
花船靠岸,下來一乘轎子,抬到車船之前,走出一個黑衣老者,五十出頭,干癟瘦小,看見孫正芳,登時怒目相向。
孫正芳放下煙斗,笑吟吟說道:“玄武在北,玄武不就是烏龜嗎?無怪高兄愛坐轎子,好比烏龜出行,總要帶著個烏龜殼子!”
高奇冷笑一聲,大聲說:“不敢,孫老弟獨占鰲頭,這個鰲是不是烏龜?無怪老弟說話不通,試想長了個烏龜腦袋,又能想出什么好話?”
孫正芳罵人不成,引火燒身,不由怒哼了一聲,舉起煙桿,悶頭抽煙。高奇占了上風,得意洋洋,高聲叫道:“井長老呢?聽說他被西城捉了。他若不來,高某當了幫主,未免勝之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