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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晨鐘,亦是暮鼓》
——寫給兩位母親的話
小學六年的作文里我近乎把所有的家人都寫了個遍,新事舊識在肚里反復搜刮,便總能得到老師“情真意切”的評價。可我卻從來沒有寫過我的媽媽。
不是因為她不足以被我描寫成世間最好,而是我一直覺得,最深的羈絆永遠藏在最平易溫和的母女關系里,我害怕自己語焉不詳寫不盡她的好。
我的少女時代過得差強人意,家庭氣氛雖然不至于劍拔弩張,可父母卻時常冷戰。明明聽不見激烈的爭吵,我卻總能被飯桌上壓抑的無聲對峙擊垮。
我媽媽出生于重男輕女的農村家庭,在我爸爸“一天三頓”的揮霍大學時光時,我媽媽則是“三天一頓”硬咬著牙在南京讀完了大學。正因如此,她格外節儉。
節儉到我上初中以前從來沒有得到過零花錢,媽媽會替我備好一切學習所需要的文具,牛奶、瓜果也是她一手包辦,更不要提什么少女系粉嫩嫩的連衣裙和裝飾品。以至于我小學時總是很羨慕我的同桌。
羨慕她可以買那些花花綠綠的本子和筆,有些用來寫日記,有些用來和小伙伴“通信”,而我只能日復一日的用著最普通的中性筆和教師備課筆記本。
我也不是沒有跟媽媽抗議過,可她的性子淡且極有耐性,好比《天龍八部》里的掃地僧那樣,無論我怎么折騰哭鬧,她都不過一笑置之。第二天我照樣還得穿著校服,拿上我一摞用不完的草稿紙去上課。
那時候我在日記里暗暗發誓,等將來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定只買加果粒的進口酸奶喝,還要把我的女兒打扮成最可愛的模樣,絕對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最重要的是,我絕對不要跟我媽媽一樣摳門。
可如此信誓旦旦的承諾卻在幾年后輕易破碎。
在我上初中那年,待在老家農村的舅舅因為村里修路的事和別人打了一架,據說是拿半塊磚頭拍的,人沒死,但要花上好多錢才能平息。
舅舅他平日里好賭成性,又十分虛榮,連外婆也說他是“爛泥扶不上墻”,就連我這樣三五年才見一兩面的侄女他也從不待見,看,我都已經長這么大了,還從沒收過他給的壓歲錢。
那時候我家的經濟條件剛有起色,壓在父母心頭的房貸也將近尾聲,我媽媽常念叨“人無債一身輕”,可卻在臨門一腳的時刻,她把所有尾款“借”給了舅舅家。
爸爸的反應倒是淡定,他從來不會因媽媽貼補娘家人而生氣,可我那時候年紀小,實在想不通媽媽為什么要這樣毫無意義的縱容舅舅,為什么對別人她就可以如此寬容,而對我卻那么嚴苛。
當晚送躲債的舅舅走后,我蒙著被子大哭了一場,我在替爸爸不值,也在憤怒于媽媽的雙重標準。
我大力推開媽媽送來的牛奶,氣沖沖地問:“你憑什么不給我零花錢?”,媽媽明顯一怔,我還記得她那時看著我的神情中相比驚訝,更多的是失望。
她坐在我床邊耐心地安慰我說:“如果那是你必須要花的錢,那爸爸媽媽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拿給你。”
我不服氣,反駁道:“你覺得舅舅那是該花的錢?他吃喝嫖賭什么沒壞事沒干過,他就應該被抓起來少給你和外婆家惹麻煩!”
媽媽不說話了,大概是她真的失望了。她作為一名盡職盡責、桃李天下的大學老師,到底是培育了別人家的孩子,卻沒能教好自己的女兒。
那時候我想,我可能是媽媽這輩子最失敗的學生。
可第二天一覺醒來,我便發現了書桌上字跡工整的便條,我會心一笑,就這樣找回了我和媽媽獨有的母女默契。媽媽愛讀書寫字,對一切新鮮事都保持著鈍感,她喜歡紙質書的濃香,更喜歡這樣飽含深情的方式。
我細細地看了一遍,心上猶如溫水澆過,昨夜的事便煙消云散了。媽媽寫道——
家人之間難言對錯,舅舅再不對,我們也不能跟外人一樣冷眼旁觀。家人之所以是家人,不僅是因為我們血脈相連,更多的是家人之間彼此支撐的力量。
家是時間長河里唯一可以回頭的地方,不僅是舅舅,你也是一樣,無論何時何地,將來你的歡愉和悲傷都可以帶回家,我們會一如既往的保護你、愛護你。
因為有家人在,你什么都別怕。
這句話被我鎖在小鐵盒里已經十余年了,可這句話帶給我的震撼和影響卻充溢在我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我喜歡這樣寬容、愛家的媽媽,也喜歡當年用平等尊重將我視作大人來對話的媽媽。
自那之后,我開始喜歡我的藍白校服和白球鞋。
之后的歲月過得格外漫長,大約是家家日子都過得有意思多了,我不再擔心零花錢沒著落,也不必擔心自己做出的怪異行為沒人理解。
因為這世上有一個人,如同另一個我,我填補了她童年不幸的缺憾,她成為了我平淡生活里的“糖粥”,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媽媽比我更懂我自己真正的想法。
高一那年我考進了著名中學的理科實驗班,用老師們的話說,就是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重點大學的校門。可我卻不以為然,當被問及將來有什么理想時,我還是如同幾年前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那樣。
驕傲地揚起小臉,篤定地在心里說:“我想成為丘成桐那樣的人,或者……我想當中國最厲害的女子電競選手。”
但我當然是不敢當眾說出來的,理想之所以是理想,無非因為這樣守口如瓶、心系一處的追逐、摔倒再奔跑,怎么說、怎么聽都很熱血啊。
那時候謝頂的物理老師看我不回答也就作罷,轉頭繼續問其他同學,可那天我過得一點也不開心,沒能大聲宣布的夢想讓我有種深深的自我背叛感。
我暗自跟自己較勁,如果不是因為覺得說出口會被同學和老師嘲笑,那我為什么不敢說呢?看吧,從一開始我就是沒有底氣的,我嘴上說著盡力而為,可心里卻早已經站到了隨大流的隊伍中。
我悶悶不樂了好幾天,我同媽媽訴說自己的苦惱,我問她我將來到底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相比變得優質,我更怕自己變成了別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