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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有些焦急,起身四處尋找,還大聲喊著他的名字,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她發現橋邊的汽車已經不在了,她才確定他真的走了,而且是不辭而別。
她暗暗悔恨,自己不該睡的太死,才會把他丟了。
她想不通,始終不肯承認他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甚至在心里找了幾百種理由來為他開脫。
她清楚記得,他答應過她,他要和她一起住在小河村的……
她無比失落,半響才俯身拾起草地上的衣服。這或許是能證明他來過的唯一證物了,她怎會舍得丟棄。
兩月后,她嘔吐不止,家人以為她生病了,但她已經偷偷去醫院看過了。
她——柳月蘭,懷孕了。
在柳月蘭知道結果的那一刻,她頭腦里一片空白。但她終究沒有猶豫,決定生下這個孩子,縱然非議和罵名會如大山一樣沉重,將她壓得粉身碎骨,但柳月蘭也沒有絲毫動搖,因為她堅信,張鶴年只是暫時的離開,他一定會回來找她的。
柳月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終于沒能瞞住,被家人看出端倪。所有人的意見都出奇的一致,柳月蘭必須打掉這個野種,否則,不只是她,他們柳家都將身敗名裂。
她居住的這個村莊狹小而傳統,永遠藏不住秘密,永遠逃不開評說。
但柳月蘭毅然決然,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但是她很害怕,怕他們會強行將她的孩子奪走。于是,柳月蘭決定離家出走,等孩子生下來再回來等他。
夜里,柳月蘭挺著大肚子,去了縣城,幸得好心人不嫌棄,勉強能養活自己。
第二年的春天,孩子出生了。由于經常干活,孩子早產了,但經過住院,總算活了下來。
柳月蘭給孩子取名張云,因為在她的意念里,鶴棲居的地方總是仙云繚繞。
柳月蘭獨自將孩子養到了半歲,便帶著他回到老家,豈料全家人盡皆暴怒,尤其是她的父親,甚至想一把掐死他們母子倆,幸得她的母親哭著苦苦哀求才得以掙脫。
最后,柳月蘭只得帶著嗷嗷待哺的孩子遠走。
她知道,這個小村莊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接納她,因為她違逆了這里的所有規則。她雖然早已做好了接受這一切的準備,但當一切真的降臨時,她仍舊感到無助和心傷。畢竟,是這片土地生養了她,這里有她的父母親人,有她最愛的田野,還有一座永遠沉默不語的石拱橋和那條永遠吵鬧不休的小溪。
還有,這是他唯一可以找到她的地方。
她決定去找他,于是她來到了上海灘,因為他曾經告訴過她,他家其實住在上海,那里有地球上最奢華的牢房。
柳月蘭帶著一個經常哭鬧不止的孩子,去做工都沒人肯要。無奈之下,她只能帶著孩子靠拾荒為生。開始的時候不知道哪些垃圾值錢,有時一天也換不來幾塊錢,只能去撿別人的殘羹充饑。到后來慢慢熟悉了,知道哪些垃圾能賣好價錢,每日也能換三五十元錢了。再到后來,幾位好心的拾荒者給她傳授經驗,她每天已經能換到七八十元,有時運氣好,還能換到上百元。
柳月蘭開始的時候只能住橋洞,后來積攢了一點錢,就到棚戶區以每月兩百元的價格租了一間土磚房。
等安定下來后,柳月蘭就開始四處打聽張鶴年的消息,但整整三年,都一無所獲。
直到現在,她仍然堅信那個男人不會騙她,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辭而別,她也一直珍藏著那件“范思哲”夾克。
鄰里也漸漸得知他們母子的境遇,除了婦人們一致覺得她有些癡傻,不該輕信有錢男人的話之外,倒是沒有歧視他們母子的意思。她為人謙讓,不喜爭強,自己的孩子跟別人家的孩子起了沖突,她總是先責罵自家的孩子賠不是,漸漸的也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與鄰里相處也甚是和睦。所幸張云很懂事,從五六歲開始,就幫著母親一起拾荒,從不抱怨生活的艱苦。
她始終堅信,錢和感情怎么能扯上數量關系。
這艱苦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張云也一天天長大,已經開始在附近的一所民辦小學上學了。
柳月蘭始終沒有停止過尋找那個男人,但她的心志早已不似之前那般堅韌。她開始懷疑,開始怨恨。或許真如鄰里婦人們所說,像他那種有錢的男人,身邊的女人多的是,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歲月的風霜和現實的吹打,已經將曾經那個單純的小姑娘,生生雕琢成了一個哀怨的婦人。
就在柳月蘭近乎絕望的時候,她在拾荒的時候撿到一沓報紙,面上第一張是一份財經報,第一版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標題:“九洲證券與國創證券股份換購重組完成:張鶴年和他的金融巨輪揚帆起航!”
新聞配有圖片,張鶴年正在出席一個高規格的新聞發布會。柳月蘭怎會不記得那張臉,那張在她夢里夢外時刻縈繞,揮之不去的熟悉臉龐,早就在心底如石刻一般清晰。
柳月蘭獨坐垃圾箱邊,仔細讀完了那則新聞,她不懂什么叫股份換購,也不懂什么叫資產重組,但她明白了大意,只知道張鶴年現在已經是上海灘資本市場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了。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柳月蘭如久旱遇甘霖,拿著報紙的手禁不住微微顫抖,但當她讀完這則新聞的時候,心中卻是說不出的失落,甚至是絕望和恐懼,她知道,就算找到他,他們也不可能生活在一起,因為他們已經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再想,這些年來,他又何嘗想起過她,更不知她為他生了一個兒子,正跟著她吃苦受凍。
念及此,柳月蘭萬念俱灰,好似手里一直抓著的那根救命稻草也突然沉了下去,仍由那撕裂的心臟沉入海底,她卻無能為力,嗆得她無法呼吸,幾欲死去。她手里死死攥著那份報紙,拖著拾荒用的帶著一股難聞氣味的骯臟蛇皮袋,目光呆滯,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只被打瘸了雙腿后再被遺棄荒野的喪家犬,剩下的只有驚恐和等待死亡。
自己苦苦找尋的,不過是一場噩夢!
回到家里,柳月蘭呆坐良久,卻又突然起身,火急火燎的換了一身從來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快步出門,在街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九洲證券。”
呆立在九洲證券總部那幢上海灘第三高的華美歐式大樓前,柳月蘭再次遲疑了,這些年的拾荒生活,讓她對豪華的高樓有種似乎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好似地獄和禁地,她從未敢踏入半步。
遲疑良久,她還是決定去一趟,但她不打算將孩子的事告訴他,只是單純的想再見他最后一面。
可就在這時,柳月蘭遠遠看見大樓的大廳門口走出一行人,為首的是一男一女,邊走邊說話,好似十分親密,男的正是她魂牽夢繞的那個男人——張鶴年!
她禁不住身體微微顫抖,口唇干澀。
門口停著兩輛車,女的在上車前擁抱了男人一下,男人也作出了回應,隨即二人分開,各自上車開走了。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擁抱,竟使得她早就繃緊的神經如琴弦碰到利刃,鏗聲齊斷。
她蹲在地上,緊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如珠簾……
哭過后,她抹干淚眼,轉身即被滾滾人流吞噬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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