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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間尚早，莊逸唯帶著謝語在胡同巷子里七拐八拐，終于到了吃飯的地方。

是一間蒼蠅小店，門口豎著一塊招牌，上書“張姨餛飩”四個宋體字。

兩人到了門口，一個中年阿姨模樣的女人正專心致志地在門口洗一盆菜。

莊逸唯站到她面前，喊了一聲“張姨”。

張姨抬起頭來，見是莊逸唯：“小莊？你今天來的太早啦，都沒什么人呀。”

莊逸唯摸摸鼻子：“沒事，我?guī)彝瑢W(xué)來吃點東西。”

“那行，你自己招待哦。”張姨說完，低下頭去接著洗菜。

謝語有點懵，還是跟著莊逸唯走了進(jìn)去。

莊逸唯讓謝語隨便找張桌子坐坐，然后熟練地拿起門后的圍裙套上，竟然鉆進(jìn)后面的廚房去了。

謝語不清楚莊逸唯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張姨卻進(jìn)來了。

張姨看莊逸唯不在，湊到謝語旁邊問道：“小姑娘，你這個同學(xué)是不是離家出走啦？”

“啊？”謝語簡直不知此話從何說起。

“哎呀，我看他那么漂亮的一個小伙子，穿的也整整齊齊的，干嘛非要在我這里打工呢？所以就懷疑他是離家出走了，怕到時候人家父母找上門來，我不好交代的呀。”

“小姑娘，你看起來挺乖，告訴阿姨，他是不是離家出走啦？”

謝語更懵了，只是搖搖頭道：“沒有，他沒離家出走。”

張姨有點兒驚訝，還是不信：“算了算了，你跟他是一路的，我也不問了！反正我只讓他打一個月的工，再過幾天就不關(guān)我的事了！”

說完扭身回去店門口，接著蹲著洗菜了。

正在這時候，莊逸唯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出來了。

他把碗放到謝語面前的時候，謝語無意間看到他修長的手指上，有幾個水泡。

“你……”思忖良久，謝語終于開口問。

“我在這里打工，所以每天晚上都不去晚自習(xí)了。”幾乎是同時開口。

莊逸唯解釋的很坦然。

“剛剛張姨是不是問你我的事兒了？”莊逸唯餓了兩天，吃相還是斯文。

謝語遲疑了一下，承認(rèn)道：“恩，她問我你是不是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的不是我。”

謝語抬頭看向莊逸唯，他自嘲地笑笑：“是我父母。”

“你沒看報紙嗎？我爸進(jìn)去了，上個月判決書剛下來，詐騙、行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攏共判了三十年，外加沒收全部涉案財產(chǎn)。”莊逸唯輕描淡寫道，“我媽一時接受不了，跑了。”

“再過兩天，法院就要把那房子查封了，所以我在這打工，掙點房租錢。”

謝語沉默了，她閱歷有限，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應(yīng)該說些什么。

“生活所迫，沒錢我就得餓死了。”莊逸唯端起碗喝了一口，“所以你回去告訴小賀，我連下個學(xué)期的學(xué)費都不一定交的上，不必對我那么上心。”

謝語知道，莊逸唯的坦然是他心底的最后一層防線。

他只是裝作沒有被影響到情緒的樣子，就像講別人家的事情一樣，把所有事攤在桌面上，一條一條，敘述的清楚明白。

但如果他連這份坦然都懶得裝下去了，那他就真的是崩潰了。

“你在這里多少錢一個月？”謝語突然發(fā)問。

“一天二十。”莊逸唯想了想，為了面子問題，多報了五塊錢。

“一個月一千，你給我做家教，包吃包住。”由此可見，謝語其實對錢沒什么概念。

莊逸唯抬頭望向謝語，正對上她的眼睛，她一臉認(rèn)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要跟謝語這樣面對面地坐著，討論自己的價碼。

跟誰都可以，就是跟謝語，他覺得慪得慌。

莊逸唯把碗一推：“不要。”

“為什么？”謝語急了。

“……那不成你家養(yǎng)的童養(yǎng)媳了？”莊逸唯別扭道。

謝語為了讓莊逸唯放心，便認(rèn)真承諾道：“沒事兒，我看不上你。”

莊逸唯：“……不去了！”

“你不想考南城大學(xué)了嗎？”謝語小聲說道，“咱倆不都說好了嗎？”

見莊逸唯不搭理，她又說道：“莊逸唯，不論你家人怎么樣，你就是你自己，不會被任何人影響，至少在我心里是。你要為了在這兒洗碗端盤子，放棄南城大學(xué)嗎？還是你就覺得我那么討人厭，寧愿不上學(xué)都不給我補(bǔ)課？”

話說到最后，語氣中還帶著點小委屈。

莊逸唯伸手摸摸謝語的頭：“誰說你討人厭了……”

本來是謝語安慰莊逸唯，結(jié)果反掉了個兒。

“那你答應(yīng)了？”謝語兩眼亮晶晶地看向莊逸唯。

莊逸唯點頭道：“你爸媽還不一定同意……”

不等莊逸唯說完，謝語搶白道：“這個我搞定！你放心！”

莊逸唯也是個才十七歲的孩子，他的那些迷茫、恐懼、疑問，在過去的一個多月中都無人解答。

卻在這間小小的餛飩店里，終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心。

——

夜里，莊逸唯把謝語送到她家門口。

謝語家也是一棟小別墅，門口的院子被改成了一個停車坪，停了一輛轎車，一輛SUV。

謝語正要走，看著莊逸唯那樣兒，又忍不住說了一遍：“說好了啊，明天早自習(xí)看不到你人，我就去你家找你！”

莊逸唯佯作不耐煩地?fù)]揮手，催促道：“知道了，快進(jìn)去吧。”

這才把她送進(jìn)去。

莊逸唯目送她進(jìn)門，她掏出鑰匙開了鎖，門廳的燈就亮了。

他站在她家樓下，愣了好一會兒神。

從前他的生活好像也是這樣，還沒打開門，屋子里的燈就亮了。

從謝語家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是暖黃色的，顯得那樣溫情。

莊逸唯的心卻漸漸冷了。

2006年。

莊逸唯在此后漫長的十幾年中，再也沒有體會過，有一個人為他提前按亮家里的燈是什么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