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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的冷氣讓顧亦久微微發(fā)抖,雙唇泛紫,頭發(fā)吸足水,一摞摞粘在臉上,垂在肩頭,要多狼狽有多狼狽。琥珀色的瞳孔空洞渙散,像只無神的芭比,但是她的手卻緊緊拽著一只望遠鏡。
“叔叔,換暖氣打起來吧,車里冷。”穆西池跟師傅請求。
穆西池跟師傅報的是自家的地址,顧亦久這個樣子,是回不了自己家了。
“幸好這段時間爸媽都不在家,讓他們看到你這個樣子,我肯定挨罵。”穆西池從客房里翻出一大塊浴巾遞給顧亦久,又埋頭繼續(xù)翻箱倒柜,家里一般會備有干凈的睡衣供客人使用。
客廳里鋪了羊毛地毯,就在沙發(fā)和電視之間,濕淋淋的顧亦久縮在客廳一側,不知道往哪里站好。
穆西池過來拉她,要把她往浴室推,“先去洗個熱水澡,出來再審你。”
誰知道手剛碰到顧亦久,顧亦久哇一聲哭出來,眼睛像開了閘,眼淚奔涌出來,原本泛紅的眼眶此刻顏色更深。
穆西池慌了,“我不是真的要審你……”
顧亦久的啜泣聲變小了,她垂著腦袋,似在努力壓抑,穆西池看不到她的臉,卻看到她的肩膀不住抽動,眼淚吧嗒吧嗒砸到她跟前的地板上。
濕噠噠的衣服糊在身上,穆西池剛剛在客廳里開了暖氣,一陣冷一陣熱,顧亦久顫了顫,忽然一股溫熱裹住自己,她感到有人抱住了自己。
穆西池輕輕抱住她,用安撫情緒的聲音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顧亦久抽泣兩聲,音調因為哭泣顯得別扭:“穆西池,我今天才知道,有些事哭鬧解決不了,有些人多努力也挽回不了。”
心臟抽疼,穆西池一直都覺得像顧亦久這樣的女生,應該被好好保護起來,而不是早早就有這般感悟。
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穆西池只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這已經(jīng)是他的習慣。
他可以用這個動作表示他對她所有的情緒,可以表示懲罰,也可以表示寵溺,現(xiàn)在這個動作,代表安慰。
過了良久,穆西池在她耳邊溫聲低勸:“這樣容易感冒,去洗個熱水澡,聽話。”
目送顧亦久走進浴室,穆西池感受到她背影透出的孤獨和無助。
趁著她洗澡的時間,穆西池給顧亦久母親打電話,沒響多久,對方便急急接了電話:“是小池啊,亦久跟你在一起嗎?”
“正要跟阿姨說一聲,亦久在我家一起復習,可能要晚些回去。”穆西池回答。
舒婕松了一口氣:“這就好,我還說,這個時候還沒回來,她跟你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對了,你問問亦久,她不知知道她爸爸去哪里了……”
穆西池喉間一塞,“嗯,她在洗手間,等她出來我讓她回復阿姨。”
這下子,顧亦久的家庭狀況在穆西池眼中便可見一斑。
顧亦久從浴室出來,渾身散發(fā)著氤氳的熱氣,眼圈還是紅紅的,雙唇卻恢復了血色,她半張嘴唇說話的時候,總讓穆西池聯(lián)想到書中描寫古典美人時用的唇紅齒白四個字。
兩個人都沒有坐到沙發(fā)上,穆西池陪顧亦久坐在羊毛地毯上,他看著她,她盯著自己的發(fā)梢,都不打算說話。
也不知道這樣耗了多久,顧亦久忽然說:“忽然就覺得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人。”
穆西池沉默。
顧亦久又說:“穆西池,你說是不是第三者都比較受寵?”
穆西池搖搖頭,有點鄙夷:“第三者遭人恨。”
“我想清楚了。”顧亦久一臉壯士赴死的表情,“我要立志當小三!”
穆西池輕輕推一記顧亦久的腦袋,“剛才雨水進腦子里了吧?”
顧亦久抗辯:“你腦子才進水了,你沒看古裝戲里,一般都是正宮斗不過側室,沒熬得幾集,就被賜死了嗎?還有還有,多少電視劇里,小三得志,把妻子掃地出門的戲碼,這不都驗證了一個真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穆西池看她滿血復活的樣子,心情也莫名舒緩幾分,笑著逗趣她:“那好啊,以后你來當我的婚外情人,我考慮要不要把我的妻子掃地出門。”
誰知聽他說完這句話,顧亦久臉上的神采驀然黯淡,她沉著臉,“沒想到你也是個混蛋。”
說完她曲起雙膝,抱著自己的腿,懨懨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穆西池,如果我要和媽媽到另外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是不是以后再也見不到你了?”
“現(xiàn)在經(jīng)濟發(fā)達,交通方便,想見隨時能見。”穆西池安慰她,但是心底不由升起一陣落寞。
“喏,這個送你,原本是要等到你生日才給你的。”穆西池展開手掌,一枚復古造型的懷表躺在他的掌心。
顧亦久才拿到手里,就感到一股厚重的質感,打開表蓋,伴隨一陣樂聲叮咚響起,一只小型浮雕鯨魚赫然入目,顧亦久用手指撫了撫小鯨魚,感嘆道:“好可愛!”
“這曲子是久石讓的《alwayswithme》。”穆西池解釋,他其實想說:我永遠與你同在。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顧亦久把玩著懷表,漫不經(jīng)心說:“這個我知道。”
屋子外的風穿過門窗縫隙,發(fā)出空洞呼聲,像是一頭深海里的鯨魚,游過窗邊,發(fā)出嗚鳴聲。屋子里的人連同那扇門窗,就隨著這嗚鳴,沉到深海里。
顧亦久是坐在屋子里的人,她覺得自己沉到了幽藍色的深海里,也變成了一頭鯨魚。
讓顧亦久沒想到的是,最后她面對的不是自己和母親一起被掃地出門的境遇,而是母親拋下她,離開了這個家。
母親只收拾了幾件行李便離開了。家里還到處擺放著屬于母親的物什,每一寸角落依舊充斥著屬于母親的那股熟悉氣息,顧亦久有時候會恍惚,覺得母親并沒有離開,她只是出門片刻,過一會兒就會回來。
但那個女人是真真切切地走了。
沒過多久,放學回家的顧亦久看到白子衿和搬家公司的人出現(xiàn)在了自己家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