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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金鎮男人在大約同一個時間點上的沉思可以分別用三個修飾詞來形容:悲壯,清涼,憤怒。孟建目睹了生命之花在盛開之際突然掉落的一幕,瞥見了無常,有所了悟,盡管還不能完全超脫,卻惻發了出離心,暫離了煩惱,他在嵩山上的沉思有點悲壯;鄭貴沐浴著黃河灘的小雨,幡然悔悟,與爸爸達成了生死諒解,把斷裂的夢想又撿拾起來,他的沉思在某種程度上像一股沁入心靈深處的清涼的冰鎮礦泉水,把焦慮澆灌成了脈脈良田;到了劉金嶺,金鎮男人的沉思突然有了烈度,好像維蘇威火山在毀滅了龐貝城后的近兩千年又醞釀著,要噴涌而出,讓所有茍茍且且的生命瞬間停息。
劉金嶺盯著電腦上“老婆,我等你”幾個字,點了一根煙,陷入了火山噴發前的沉思。
竟然有人喊她老婆!就在不久前哈哭鬧著要跟爸媽回金鎮的小娃娃咋就成了別人的老婆?媽的,他個東安蛋算老幾?竟然敢喊我女子老婆?
天下父親大概都無法接受自己心愛的女兒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老婆。對劉金嶺來說,這一關更難過。為啥?因為覺得跟大妞哈么親夠哩,哈欠著娃一段親情哩。大妞的童年是在村里度過的。那時劉金嶺剛開始弄礦,在鎮上租了一個廢棄的面粉廠,兩口子帶著四歲的小胖和三歲的毛毛住土瓦房。晚上睡覺前,劉金嶺先把屋里的老鼠窟窿用磚頭子堵住,要不堵,膽兒大的老鼠敢跑到床上啃娃的腳指頭。晚上堵,早上新窟窿就掏好了,是老鼠連夜加班加點地趕制出來的。被劉金嶺及時發現了,晚上再堵。兩口子就是在這么艱難的歲月里拉開了改變劉家人命運的序幕。
“我劉金嶺要是到了30歲哈住老鼠窩,我就不是人!”撂下狠話,把兩個娃交給銀花,又蒸了一鍋饃饃,放在籃子里,掛在橫梁上,就上了小秦嶺。第一步,拾礦;第二步,偷礦;第三步,押著一卡車礦就下了山。啥是拾礦?就是等在礦車要過的山路上,把車上一路顛簸抖出來的礦石拾起來放到麻袋里,夠一二百斤了,背下山,賣給收礦的散戶。只要山路夠差勁兒,礦車顛簸地夠水平,一個月下來也能拾上千斤礦,成色好的,可以買成千塊。因為是拾,不用攤成本,錢就凈落了。碰著故意跟拾礦人作對,就是不把礦車裝滿的小氣鬼,大伙一不做二不休,趁司機下車尿尿的空兒爬上車,哄搶一陣兒,手腳好力氣大的,也能弄幾百斤礦,但是風險大,還得挨罵。劉金嶺臉皮兒薄,爬上礦車搶了兩次,挨了兩次罵,就改行了,跟幾個拾礦的人合伙,也押了一車礦下了山。坐在礦堆兒上給拎著麻包袋躍躍欲試的拾礦人打招呼:老鄉們,這是咱窮伙計的第一車礦,大伙高抬貴手,不敢搶啊,等伙計發了財,第二車礦肯定裝地滿滿地,給大伙撒一地。大伙一聽,是金嶺呀,行,走,走,走,發了財,請大伙吃羊肉泡饃??!
那車礦品位不高,碾礦、氰化、提煉,幾個月辛苦下來,打了個平手,不賺不乃。揣著幾千塊錢又上了山。到山腳下一個叫零公里的小鎮買了十個燒餅夾肉,順路給拾礦的伙計們捎著。伙計們整天風餐露宿,幾個月不見肉星星兒,大口小口疊了金嶺的燒餅夾肉,嘴一抹,給金嶺說:你放心押礦下來,么人敢搶你的礦,誰搶,我們剁誰的手。金嶺說,等兄弟發了財,請大家美美喝一碗熱呼呼的羊肉泡饃,燒餅夾肉想吃幾個吃幾個。
第二車礦賺了,不多,三千來塊錢。兩口子等小胖和毛毛睡著了,關上門,熄了燈,舉著手電筒爬在被窩里數錢。
“馬上要入冬了,得給娃們準備厚衣裳啦,”銀花說。小胖的手每年都凍,腫地跟熊掌一樣厚,娃忍不住癢,一撓就裂開了,露出紅哈哈的小鮮肉,把娃疼地呲牙咧嘴,比賣火柴的小女孩都可憐。銀花想了,今天得給娃買雙手套兒。
“買!兩個娃,一人一身棉衣裳!”劉金嶺抽出一百塊,大大方方地拍到銀花手上。
“咋能是兩個娃?”銀花提醒,“大妞不是你娃?”
“把大妞給忘球啦,”金嶺嘿嘿笑。
“你這人才是,”銀花把頂在頭上的被子掀開說,“自己有幾個娃都數不清。”
“你這人才是”不是夸金嶺是人才,這是金鎮人的語氣詞,全稱,“你這個人才是,是,是”,幾個“是”下來表達了說話人的不滿和無可奈何:你這個差勁兒地叫人么法說了,只好“是是是”地懸著。
“大妞有她爺她婆哩,哈能缺吃少穿?!?
大妞不缺吃,爺是賣豆腐的,營養肯定跟得上,大妞也不少穿,婆攢兩個錢也舍得給她買新衣裳。但是,大妞就是覺得委屈,憑啥小胖和毛毛能住鎮上,她就得住村里?每次金嶺開摩托車回村一趟,大妞都希望爸是來接她的,每次都不是。臨走了,大妞就把自己關在屋里,藏在門背后哭。金嶺就說:大妞,你心真硬,爸要走了,你也不出來送送。不送爸可真走了啊?!巴煌煌弧庇烷T一踩,走了。大妞聽到突突聲趕緊跑出來,爸早飚到南頭了。大妞一看,么戲了,干哭兩聲,被爺哄回家去了。
劉金嶺時來運轉,幾車礦下來就成了萬元戶。兩口子省吃儉用攢了7萬塊錢把面粉廠買了下來,又干了幾年,把滿是老鼠洞的土房子拆了,蓋了間小平房。真的是小平房,廚房只能一個人進出,臥室只能放一張床,夠一家四口人睡。大妞再哭再鬧也么法帶到鎮上來,只好繼續在新寨村做最早一批留守兒童。
“我就不是你親女子,你也不是我親爸,”大妞鬧了幾次,不管用,索性放棄跟爸媽團聚了,不應激著爸回村了,就是爸回了村,她也不當跟屁蟲了。
“應激”就是滿懷希望又惴惴不安地等待。大妞從記事起就應激著爸回村帶她走,應激了五六年,他就是不帶娃回家,說新寨才是咱的家,面粉廠有啥好,滿是老鼠窩。完全忽略了娃對爸媽的天然依賴。更可氣的是,劉金嶺常常會大吃一驚地說:我哪有這大個女子?大妞就惱火,憋著通紅的小臉說:我就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么爸么媽!
劉金嶺興致好的時候也會把大妞抱地放在自己腿上說:爸跟你說著耍哩,這親的女子,爸咋能不稀罕。大妞就是親,隨她爸的高鼻梁,又隔代遺傳的婆的兩個酒窩和小嘴巴,一看就是精靈搞怪的小丫頭,不僅如此,哈是個淚娃娃哩。傷心了,哭;惱了,哭;急了,哭。想不哭都不行,眼淚刷刷地往下流。她一哭,她爸的心就軟了,說你再等一年,等爸弄礦掙了錢,蓋了大房子,能供得起三個娃在鎮上上學了,爸立馬把你接回金鎮。
“爸,你啥時候帶我回去?”大妞從入了新寨小學第一天就開始問,問到了小學五年級就惱了,“爸,你就是個大騙子!”
她都不知道礦山上的緊張形勢,也不關心她爸連著開了兩個空礦口,一下子背了債,別說蓋房子了,不被攆出金鎮都算好的。
關鍵時刻劉金豆伸手拉了一把,作擔保人從銀行里給金嶺貸了款,又陪他上山選礦,選中了一個么人看好的小礦口,劉金嶺憑著這個礦口翻了身,還了債,給小平房上續了一層,等大妞上初中時,終于可以跟爸媽弟妹團聚了。
大妞一到鎮上就成了三姊妹中的霸主:小胖,給我端水去;毛毛,過來,把書給我拾起來。
“大姐,你自己撿唄,”毛毛仗著是媽的寶貝兒子,試圖反抗。
“我數三下,”大妞變了臉,“敢不撿,我抽你!”
“哎呀,大姐,你簡直就是個暴君,趕緊回你的新寨去!”毛毛一邊嘟噥一邊乖乖地把書拾起來遞給大妞手上。
“新寨是我的,金鎮也是我的,”大妞宣布,“爸媽是我的,爺婆也是我的!咋,不服氣?”
“就是不服氣!”毛毛躲得遠遠地喊。
“啪”一只鞋子朝他扔去。
銀花看著兒子被欺負也么辦法,誰讓他們都欠著大妞呢。再說了,大妞就是外強中干,經不起小胖和毛毛喊,幾個“姐”下來,她就軟了。高興了,也抱抱毛毛的大腦袋,憋得他嗷嗷叫。
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了三年,上完初中,大妞又出了金鎮,到靈寶去讀高中,兩周回來一次,先回鎮上領生活費,再欺負一下小胖和毛毛,再回村里看爺婆。三年高中讀完,接著往東走,到鄭州去上大學,就寒暑假回來?;貋硪搽y得跟爸媽說兩句。跟金嶺說的最多的就是:爸,給錢。錢到手就懶得理他了。劉金嶺好不容易甩掉了窮人的帽子,在金鎮站穩了腳跟,蓋起了別墅,準備享受天倫之樂,大妞已轉眼成大姑娘了,談起了戀愛,了活著要結婚。
“了活”就是準備,不是那種低調的默默的準備,而是心潮澎湃的大張旗鼓的準備。
“二十剛出頭個娃,急著結婚弄啥?”銀花看金嶺在毛毛屋里半天不出來,有點好奇,推門進來說。
“就是結婚也不能嫁給東安蛋!”劉金嶺掐滅煙,“死球遠,人又壞,哈是個窮鬼。大妞是頭大了,看上這號貨?!?
“不是分手啦么?”
“誰說分手啦?”小火苗在金嶺的胸中跳躍,“你看這啥?”
原來羊倌給大妞留言了。幾天手機打不通,怕她出事,實在忍不住了,發來一大串的擁抱,玫瑰,紅嘴唇。
“老婆,下山了沒?”
“累不累?”
“犯月的事兒咋說的?”
“抽了啥簽?”
“不管啥簽,咱倆都要在一起!”
“你咋了?不理我了?”
銀花看著羊倌的情話一段兒一段兒地往上冒,忍不住唉聲嘆氣。
“慫娃,哈纏著大妞不放!”劉金嶺一拳頭砸在鍵盤上,“上次對他太客氣了。早知道他不識抬舉上次就應該狠狠地扇他兩個耳巴子,把他打醒。媽的,盯著大妞不放,也不撒泡尿照照他那慫樣,要長相么長相,要才華么才華,要錢么錢,叫大妞跟他拉棍棍兒要饃饃去?!?
“乃你看,大人的話他聽不進去。關鍵是大妞,肯定跟這娃哈有聯系,要不是,人家咋知道她上山了。哈抽簽,萬一抽著好簽,她哈以為是丫丫要他倆在一塊兒里,更要嫁到東安去?!?
“你叫她去,”劉金嶺氣急敗壞,“我就當么有這個女子,你叫她去。把她當寶貝一樣欠欠,要啥給啥,剛從學校出來,不謀事業,先談個東安蛋。她就不知道劉家走到這一步多不容易。不找個門當戶對,能振興家族的好娃子,溝子一拍,了活著往東安嫁,你叫她去。慫娃貨,么腦子!”
最后是一個高度概括的感嘆詞,把大妞跟她的羊倌都罵了,一個么腦子,要找東安人;一個么腦子,敢談金鎮女子。
劉金嶺要不是氣到了分上不會說這賭氣的話。他的確把大妞當寶貝一樣欠欠了?!扒非贰笔墙疰側说膶S性~匯,就是疼愛,要像還債一樣地疼愛。要筆記本電腦,買!要漂亮衣服,買!要爸開車送她上學,送!要把開車接她回家,接!爸吃苦就是為了讓娃們過好日子。誰知道,劉大妞,你自找苦吃!金鎮現成的娃子你看不上,你找一個東安蛋,媽擺地攤兒,爸收長頭發。劉大妞,你是睜著眼往火坑里跳!非要把你爸你媽給活活氣死!
“要不你裝作是大妞,跟羊倌聊聊,叫他死心,”銀花想了一計。
“我跟他聊?“砸鍵盤他會,打字可有點難度。劉金嶺低頭吭哧了半天,打出幾個字:明人不做暗事。發了過去。
羊倌一看,不懂,問:
“咋了,乖,誰欺負你了?”
“能接電話嗎?”
“想聽聽你的聲音?!?
劉金嶺也不急,又在鍵盤上摸索了一陣子,打出幾個字:電話給我。
“誰的電話?”
“我的?就是你的□□密碼呀。”
“慫娃,要他個電話他也啰嗦,”銀花急了,“你就實話實說吧。”
“我是她爸。”劉金嶺發。
“叔叔好,大妞在家吧?”羊倌問。
“電話給我,”劉金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