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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人頭分完,再多分一套房?”大伙一邊啃瓜,一邊想美事兒。
“按常住人口分完,一家再多分一套88平米的房子,”組長解釋,“后來臨時搬回小湖村的不算數。”
“為啥不算數?是俺親孝親孫子哩,為啥不算數?”鄭貴媽第一個反對。
“就說鄭貴,你戶口遷出小湖村幾年了?為啥上個月突然遷回來?還有黑蛋叔,你大兒子已經在日本定居五六年了,你二兒子也在順德開了公司安了家,兩家7口人的戶口為啥突然回小湖村了?還有其他幾家,都是這情況,你們這些人,還算不算小湖人?”
“咋不算?”黑蛋叔理直氣壯,“俺孝們生在小湖村長在小湖村咋不算小湖人?”
“他們現在在哪里?戶口是回來了,人呢?他們能保證戶口一輩子不再外遷?”
“戶口變遷是公民自由,為啥不讓遷?”
“在小湖村拆遷這個特殊時期,遷進遷出就是投機,就是拿戶口做文章,導致房子大量囤積到個別人手上,無形中會抬高房價,造成房地產業的泡沫。”組長抬出大道理,給這些自以為是的老百姓扣上了戶口投機分子的大帽子。
“你的意思是只要戶口不再遷出就算小湖人,就分房?”田老頭問。他二兒子在武漢安了家,逢年過節也不回鄭州,要是能趁著這個機會把兒子一家給拽回來,也是歪打正著,好事一樁。
“分!只要這些新遷進來的人都能回鄭州創業,在小湖生活,戶口永遠不再外遷,就分房。”組長斬釘截鐵地說。鎮政府主抓招商引資的部長看了,這些新進的偽小湖人中有一半是大小老板,有的在當地還是創業標兵,能把這幫人招回鄭州高新區,未嘗不是件好事兒。
八家人埋頭啃瓜,不吭聲了。政府這叫對號入座,不留空位,戶口跟人綁定了,見人給房,戶口跟人不是兩張皮了。這咋弄?問問孝們吧,看愿意不愿意回來。
“中,俺們知道了,叫俺們商量商量,明天給你答復,”鄭貴把瓜皮拋地遠遠的說,“這幾天高溫,哞風扇不行,電的事兒咋說?”
“好說,下午就給大家送發電機來。凡是咱商量著來,都能解決,”組長和顏悅色地說,“政府肯定不會扔下老百姓不管。”
鄭貴一聽,明白了,電視臺找過鎮政府了。媒體還是發揮了作用,不過跟鄭貴想象的不一樣,不管啥方式,只要有助于打開僵局,有助于解決問題,都中。
鎮政府松了口,可以分房,但是有條件。這些條件對田老頭來說,真的不算苛刻。老兩口早想把二兒子一家弄回鄭州了。武漢有啥好的?夏天熱死人,工資也不球高,在哪兒不能當老師?回來吧,帶著老婆孩子回鄭州吧。現在不回來,以后老了,還不得葉落歸根。到時候,誰還給你一人分一套房?四套房子到手,啥問題都解決了。
“中,就著吧,就按政府說的辦。”田老頭跟老伴商量過了,老伴又通報了兒子,兒子跟媳婦又合計了一下,說,中,俺們都回鄭州。當老師就這點好,只要有講臺,到哪兒都一樣站。
“你孝愿意回鄭州?”其他幾家碰了孝的壁的釘子戶問,“他咋恁闊利?”闊利就是麻流,就是麻利,不用三思而行,先行了再說。
“咋不愿意,四套88平米的房哩。他一家在武漢7年了,房貸還哞還清,不想當房奴了。卷鋪蓋,回老家。在哪兒教學都一樣,武漢大學的研究生哩,回鄭州還怕找不著工作?
要說,鄭貴也應該哞啥牽絆,闊闊利利地把萍萍和小壯從金鎮帶到鄭州來。金鎮?哞幾個鄭州人知道的小地方,有啥好留戀的,誰不想往大城市里擠?這次要是能擠進來,戶口不再外遷,能得三套房哩。唉,哞人知道鄭貴的思想斗爭有多激烈,只見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八家人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了,他一言不發,更顯得發電機的噪音聒噪,煩人。
第二天下午,拆遷組組長又來了,胳肢窩夾著個公文包,在田老頭遞過來的竹椅子上坐穩了,打開公文包,抽出一沓合同。
“說吧,商量好了哞?咱都闊利點兒,不要耽誤大西流湖建設的步伐,要是同意,今兒咱把合同簽了,收拾收拾搬吧,先到政府給大家租好的房子里住著,一年后回來住高樓大廈。”
“要是不同意哩?”鄭貴搶在田老頭前面問。
“不同意,”組長啪地把合上文件夾,“那就是一套房,按一年前戶口本上的人口分房,鐵路邊上的地俺也收了,做小區綠化帶,補償給一家一套房。”
“俺同意,”田老頭怕組長反悔,也不顧是不是當了叛徒,第一個舉手脫離了組織。
“好!”組長及時鼓勵,“田鵬跟他媳婦都是研究生,回家鄉發展多好,找工作的事兒俺們會跟教育局打招呼。”
“謝謝!謝謝!”田老頭樂地眼睛瞇成一條縫。兒子媳婦要回來了,孫子孫女要回來了,終于可以兒孫滿堂了,你說,他高興不高興。
“來,田叔,在這兒簽字,”組長遞給田老頭一支筆,“對,來,再按個手印兒。”
田老頭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一個紅紅的印。把合同疊好了,裝進褲子口袋,帶著老伴起身去收拾了。
窟窿一開,缸里的水就流得快了。繼田老頭之后簽字的是仝成剛。他兒子一家在常州開熟食店,專賣道口燒雞和信陽烤鵝,生意不錯,已經開了三家分店了,去年回鄭州考察了市場,覺得時機成熟,可以,用仝大宇的話說,進軍中原了,籌備著在鄭州開熟食連鎖。這次進軍是以戶口換房子,常州媳婦當即就拍了板兒,換!戶口是啥玩意,不就是一張紙?房子才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財富。盡管老丈人只有這一個囡囡,也毫不猶豫地放女兒女婿帶著戶口回鄭州開店。他是小貨郎出身,年輕時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知道天上掉餡餅的時候很少,掉下來了,得趕緊撿起來吃了,省得夜長夢多。所以交待親家,趕緊簽字。這樣,繼田老頭之后,仝老頭也闊闊利利地簽了字按了手印,摘下了釘子戶的大帽子。
初戰告捷,組長起身告辭,臨走時撂下話:上頭催得緊,要三天內完成小湖村的拆遷,大伙都抓緊時間,做做孝們的工作,能回來的回來創業,回不來的就安安心心做外地人,不要指望拿小湖村的房子了。
剩下的幾家人的心也散了,各回各家去琢磨,哞人聚到黑蛋叔家開會了。跟鄭貴一樣糾結的是王光耀。他家的地最少,不到二分,以前還種幾行大青菜,后來就懶得下地了,地也荒了,因為靠鐵路太近,連草都嫌噪音大,鉆在地里,就是不發芽。想租出去做垃圾場都哞人要。用這樣的地換一套88平米的房子應該不算吃虧。問題在于光耀他姐,聽說小湖村拆遷,想法設法把她一家5口的戶口從開封搬回了娘家。跟光耀說好了,等拿到5套房,給爸媽一套,給光耀兩套,自己留兩套。平白無故地多出兩套放來,誰不開心?光耀媳婦就同意了,甘心情愿做了釘子戶,過起了停水斷電的日子。現在條件變了,想要房,戶口就不能再遷出,人還得回鄭州,這等于要把大姑子一家從開封給連窩端過來,還得一輩子生活在一個城市里,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光耀媳婦不太愿意了:婆婆要是幫大姑子帶孩兒,那俺的孩兒誰管?再說了,大姑子這人插手弟弟家的內政,時不時在電話里跟光耀叨咕,她一叨咕,光耀就找媳婦的事兒。要一輩子跟這樣的姑子一起生活,她可受不了。更重要的是她懷孕了,要是能給肚子里的孩兒爭取一套房,加上用荒地換來的那一套,也能多出兩套來。算了,光耀,給你姐說,政策變了,哞法給她分房了,叫她把戶口趕緊遷回開封。光耀有點不甘心,但是媳婦好不容易懷上孩子,那就是王家的功臣,得聽她的。對,咋給俺孩兒弄套房才是正事兒。他去找鄭貴商量。
鄭貴正在做他媽的思想工作。
“媽,戶口肯定得回金鎮,”鄭貴咬著這一點不敢松口。老丈人和丈母娘真真地把他當兒子看,要不是沖著分房子,他也哞想過要把戶口遷回鄭州。
“戶口回金鎮咱就只能分一套房,孝,你就說咋辦吧。”鄭貴媽也哞了譜。說實話,三個兒子中她最疼老幺,跟鄭貴最親。老大老二都分家另過了,頭幾年還不覺得,過了60歲,鄭貴媽就覺得有點孤單,尤其是生病的時候,旁邊連個端湯倒茶的人都哞。最好能趁這個機會讓鄭貴帶著萍萍跟小孫子回來。啥上門女婿不上門女婿,哪有恁多規矩。是你劉家的女婿不錯,也是俺鄭家的孝哩,回鄭州也是天經地義。
“我再跟拆遷組談,一套房肯定不行,八家中咱家的地最多,他不能一刀切。”
“你不回鄭州?”聽這意思,鄭貴是鐵了心要當劉家人。
“人可以回來,戶口必須回金鎮。”鄭貴的幾盒煙哞白抽。他想清楚了,與其在金鎮過悠閑自在的小日子不如趁著年紀輕輕來鄭州繼續他的夢想。那天拿起相機的時候他就忽而地覺著自己年輕了10歲,一下子抖落渾身的慵懶,任一股子大丈夫氣從頭頂竄到腳心。電視臺上班的老同學說了,要是他感興趣,可以從攝像干起,臺里正缺人哩。新聞主任對他的照片和短片都比較認可,稍微意思一下就可以進電視臺。
“咋意思?”鄭貴哼著鼻子問,他最恨走后門拉關系。
“多請我吃兩碗燴面,再順便送我一塊金磚,”老同學哈哈大笑,“你是金鎮人,還怕哞金子?”
“滾,”鄭貴也笑了,“獅子大開口哩。”回鄭州真好,狐朋狗友們都在,聊天也爽,一起干事業,多帶勁!
“為啥戶口得回金鎮?”光耀也不敲門,自顧自地進了院子,“你老丈人恁稀罕你?”
“必須的,老丈人丈母娘,全金鎮人都稀罕俺哩,咋,不服氣?”鄭貴咧著嘴說。想起8千畝楊林里的小木屋,想起丈母娘臨走前的殷殷交待,他心里熱乎乎的。
“切,看把你臭美地,房子不要了?”光耀就不信,“你老丈人恁有錢?”
“跟有錢哞錢關系不大,”鄭貴懶得跟光耀細說,他一介醫生那欣賞得了農民企業家的氣魄,“房子能要當然好。”
“中,只要你還稀罕房子,咱就有話說,否則俺拍屁股走人,”光耀轉入正題,“你說吧,咋能給俺孩兒也弄套房?”
“你家戶口本上的人也忒多了吧?出家的閨女恐怕不好分房。”鄭貴媽說了大實話。她聽出鄭貴的意思了,是打算回鄭州上班哩。只要俺孝能回到俺身邊,房子少幾套就少吧,房子再多,孝不在跟前,還不是一樣孤單。
“俺姐哪一家子不管了,現在就說俺孩兒的事兒。”
“那好辦,”鄭貴展開眉頭,“咱現在就去找拆遷組。俺家的地最多,地里位置也不賴,得多分一套房,你放棄了你姐的5套房,給孩兒要一套,也應該哞問題。”
光耀說,我就想聽這話,走,一起去,人多力量大。兩人踩著斷磚爛瓦來到鎮政府大院,上了二樓,推開拆遷辦公室的門。
“正好,”拆遷組組長給坐他旁邊的人說,“小湖村的兩個帶頭人來了。鄭貴,光耀,這是咱鎮主抓招商引資的許主任。”
“啥帶頭人,你就別嘩笑俺倆了,”光耀有自知之明。
“來,看看,鄭貴給電視臺的短片,”組長把電腦扭過來給大家看鄭貴媽打水的鏡頭。
“俺也是實事求是,”鄭貴不知道組長跟主任是啥意思。
“小片帶動了大棋盤,”許主任講話了,“電視臺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要敢播出去,鎮長的烏紗帽保不準要掉了。害得鎮長當天就召集俺們幾個主任開會,叫出出招。我就從招商引資的角度支了招。剛跟黑蛋叔家的老大聯系了,鼓勵他回鄭州高新區投資創業。現在日本經濟不景氣,錢不好賺,那貨也正想著把他的芯片公司遷回國內。”
“政府給他優惠政策,只要他帶著技術回來,在高新區開廠建公司,幫助解決西郊年輕人的就業問題,就給他免三年的稅。”組長往沙發上一靠,撩起二郎腿說。
“回來不?”鄭貴哞想到自己的短片會引起這大的連鎖反應。
“差不多定了,再請他的大學同學做做思想工作,應該會回來。在日本有啥好的?聽說三個孩兒在學習老是被欺負,是孩兒們嚷著要回中國,他兩口子才動了心。”
“東好西好,不如自己的老家好。小日本有啥了不起,憑啥欺負咱的小孩兒?”光耀快當爹了,聽不得孩兒們受委屈,把正事兒先放一邊,替黑蛋叔的孫子抱不平。
“黑蛋叔家的老二也是能人兒,在順德開廠生產咖啡壺,專門銷往歐美市場,”許主任無比自豪地說,好像當老板的不是黑東,是他自己。
“回來不?”鄭貴問。
“不回來。說企業剛起步,過幾年積累了經驗和資金再回鄉投資,”組長說,“咱鄭州人也不笨,就是愛往外跑,跑啥哩,恁大個城市,不夠折騰?”
“就是,鄭貴,你也算個能人兒,把鎮長也嚇了一跳。考慮回來發展吧,給我當秘書,專門抓宣傳,咋樣?”許主任半真半假地說。
“中,”鄭貴第一次聽人夸自己是能人兒,心里受用地很,幸虧劉金豆的大將風度及時在他腦海里浮現,否則他又要不知輕重,忘乎所以了,定定神兒,“先把分房的事兒辦了,其他的都好說。”
“你想咋弄?”組長放下二郎腿,坐直了問。
“政府的大方向俺倆都擁護,戶口跟人對號入座,也哞錯,但是咱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光耀呢,他姐家那5口子就叫遷回開封,不分房。現在他媳婦懷孕了,多了一口人,得多分一套房;俺的情況也比較特殊。俺服從政府安排,把一家三口的戶口遷回金鎮,但是也得給俺媽多分一套房。為啥?因為俺家的地最多,差不多快二畝了,又離鐵路最遠。你要是收回去用處可就大了:一可以蓋幾間車庫;二可以蓋商店,當門面房賣,幾年下來創造的價值不是一套房子能抵得上的,說啥也得給俺媽分一套150平的三室一廳的大房子,俺要是回鄭州發展,一家人也有個落腳的地兒。”
“中,我向上頭反應一下,明兒給你答復。”組長略加思索后說。
“中,那俺倆就不耽誤你們的寶貴時間了,抓緊招商吧,俺等信兒。光耀,走。”
出了門,二人直奔燴面館。暗無天日的釘子之戰快要到頭啦。
第二天一早組長就來了。先到鄭貴家,一進門就喊鄭貴媽,趕緊收拾收拾準備搬家!鄭貴一聽,知道是同意自己的條件了,遞給組長一根煙,接過合同,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交給媽,讓她簽字畫押。
還不賴,本來想要三套88平米的房子,最后弄到一個88一個150的兩套房,差不多就可以了。
鄭貴這個釘子拔了,其他幾家就更好辦了。
能給哞出生哞上戶口的孩兒弄套房,也算光耀你有本事。光耀媳婦說,催著光耀也趕緊簽字畫押。
其他幾家都做出了選擇,簽了自己比較滿意的合同。
鄭貴幫媽收拾東西搬了家,在集體租賃的房子里安頓好,揣著戶口本風馳電掣地回了金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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