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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的娘家所在的村叫牛頭塬,是個自古以來就有的老村。村里人都姓贠,這個字電腦里不好搜,被強迫一律改成員字。村子里有座清末留下來的官宦家的大宅院。據當地小學教師說,大宅院的第一代主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叫贠佩蘭,跟同治帝一起吃過飯,在山西太原做過巡撫,因為德高望重,很受山西人民愛戴。贠佩蘭死后,太原人在西街口建了個廟,把贠太爺當神一樣敬著。金鎮牛頭塬的人也敬重贠太爺,跟太原人敬重的方式不一樣,牛頭塬人有事沒事就去大宅院逛,逛一遍,贊嘆一遍,回家做做美夢,過幾天再逛。再說這大宅院,門外立著一堵高大的照壁子墻,門口坐著兩頭青石獅子,進了院子,踩著青石路,就來到了客堂,客堂的柱子是南山木,高大筆直,到現在也沒有蟲蛀,客堂的兩側是丫鬟們住的廂房;穿過客堂是一個院子,種著杏樹,現在太老了,只開花,不結果,沿著青石路再走就是正屋,正屋被封了,不知道里頭是啥;從正屋兩側的廂房往后接著走,就到了后花園,花木早都隨園子的主人作古了,但是炮樓還在。踩著吱吱呀呀的木樓梯上到樓頂,放眼北望,就是緩緩流淌的黃河。除了秦嶺,黃河,還有老國槐這些自然見證,這個院子是金鎮曾經輝煌過的唯一的人文見證了,現在被圍了起來,長滿野草的前房外立了一個碑:贠家大院。
牛頭塬盡管歷史悠久,但是人丁不旺,姓贠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正是因為少,姓贠的人跟金鎮的其他村的人相比,就多了一點兒仙氣兒,像吉普賽人一樣,只要愿意就能跟神靈交流。因為這群人住的地方其實不是牛頭,而是太子冢。不知道哪個朝代的太子隨父皇巡游時不聽話,非要去游泳,跳進了黃河拐角處的一條清凌凌的河,一下去就淹死了,父皇傷心欲絕,挑了一塊風水寶地把太子埋了。這塊風水寶地就是現在的牛頭塬,又稱太子冢。那條清凌凌的河被當地人稱為失兒河,沿河形成了一個村,叫十二河村。為什么牛頭塬能出大官?因為有太子庇佑啊。婆可是牛頭塬的女,她說樹成精了,大概真是成精了。大妞只學過科學養羊,對于人世間的事,她跟大多數人一樣,抱著開放性的好奇心態。這樣,在通往后峪神婆的路上,被浮躁的城市物質化了的大妞就被撒了一層精神的甘露,做好了接受神諭的準備。她沒想到,神諭竟出自一個身材極其瘦小,相貌極其古怪的村姑之口。
進了后峪村,就看見各家門樓子底下都坐著沒睡午覺的婆娘媳婦子,一邊看守晾在大門口新收的麥,一邊拉家常,順便等著看個啥稀奇事兒。今兒中午的稀奇事兒就是看到一個老漢子開著電動車,車上坐個戴珍珠項鏈的老婆子,和一個戴墨鏡的摩登女郎。這些人熱情地很,不等你開口一個抱著娃娃的漂亮媳婦就問了:
“尋誰哩?”
“尋你村那個神婆子。”爺剎了車。
“就是那一家,你瞅,二層小洋樓那家。”不遠了,幾步路就到了。爺就停了車。
“靈不靈?”婆跟大妞下了車。
“咋不靈,夜里還給小車拉去進山看洞子了。”夜里不是夜里,是昨天的意思。洞子是開金礦的洞子,是大買賣。一家伙得投資幾十萬,看準了,能掙大錢,看不準就賠個精光,弄不好連婆娘娃都賠進去了。神婆子能看洞子,可見不一般。大妞聽了,也覺得夠神。
“叫啥名字?哪里的女?”婆仔細打聽,等一會兒好稱呼人家。女專指結婚前的女娃,不管多大年紀,金鎮人給出嫁前在娘家的那段日子都叫當女子的時候。
“秀蘭,娘家是牛頭塬的。”
“那我認識。比我小,是村西頭的。啥時候當神婆子的?”婆更熱切了,想不到自己村的女,現在成了神。
“嫁到后峪才開始的。”漂亮媳婦信息很全面,一邊給婆說,一邊打量站在一邊擺弄手機的大妞:這女子的鞋跟一扎長,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腳疼不疼。
爺已經去敲門了,因為是套門,里屋里睡覺的人還隔著個院子,得使勁地敲。敲了一陣兒,門兒沒開,倒把鄰居家的老頭子敲出來了。老人家反正睡不實在,聽到咚咚聲,就出來看看。年輕人都打工去了,村里就剩老人和帶娃娃的媳婦子,難得碰上個新鮮事兒。
“尋神婆子哩?”老人吧嗒個旱煙袋問。
“啊,可能還沒睡醒哩。”爺說。覺得老人的聲音有點熟,“你是黑蛋過過吧?”
過過就是哥哥。第一個過念二聲,第二個過念輕聲。
“啊,你是新寨村那個賣豆腐的吧?”老過過也聽出來了,“十幾年沒見你了。”
爺算是豆腐世家了。從爺的爺開始,劉家就做豆腐生意,只為糊口,沒發過財。到爺的爸爸那一代,正趕上□□,豆子少,做的豆腐都不夠扁擔挑,只好給一頭框子里放塊兒石頭,才挑著上嶺下灘地去賣。到爺的手里,不用驢拉石磨子了,用機器,閘一推,轟轟隆隆方便多了,也不用扁擔了,騎著自行車方圓幾里的村兒跑了個遍。附近村里上了年紀的人他都認識。爺正要跟老過過敘敘舊,神婆家的門開了。
一張世所罕見的臉探了出來。
“誰敲門?”
“我,”爺趕緊說,“打擾你午休了吧。”
“沒事兒,我也該醒來了。”
夏天午休是金鎮人鐵打不動的規矩,以前家家戶戶都養雞,午飯后雞一叫,南至小秦嶺,北至黃河灘,東到故縣,西至潼關的溝溝嶺嶺就安靜下來,金鎮人好像是中了邪,一個個倒下睡著了,一兩個時辰后,雞再一叫,又都醒來了,打開套門,也就是院子最外面的那個門,又生龍活虎起來。現在沒人養雞了,也就沒有統一的午休信號了,有的人干脆就不午睡了,坐在套門口的石墩子上發呆。
“啥事兒?”神婆問。
“想問個事兒,”婆說,“我也是牛頭塬的女,住村東頭。”金鎮人給問神算命都叫問事兒。
“問啥事兒?”
“問娃的婚事兒。”婆指著大妞說。大妞被神婆的臉弄懵了,正在絞盡腦汁想,是不是在哪里見過。對了,在嵩山少林寺見過。絕對是哪個羅漢投胎轉世的:三角大眼,扁平鼻子,薄嘴唇,嘴角下拉,像男又像女,似怒又非怒。除了這張羅漢臉,神婆的著裝打扮與常人無二:綠色碎花襯衫,黑色九分褲,栗色高跟鞋,沒有大妞的高吧,在農村也算前衛的啦。因為扎著馬尾辮,讓人猜不出她的年齡。“五十九啦,”神婆倒爽快。婆問她的年齡,比婆大了得叫嫂子,小了就叫名字。“那我就喊你秀蘭啦。”婆說。說實話,就神婆的長相打扮,說她多大都可以。大妞按照城里的習慣,甜甜地喊了聲“阿姨!”
“我3月18來過后峪,給丫丫過廟會。”婆說。丫丫就是神,第一個丫念二聲,第二個丫念輕聲,不管是玉皇大帝,還是觀音菩薩,金鎮人統稱為丫丫。過廟會就是給當地敬的丫丫過生日,也是農村人集聚玩耍的好機會。以前是請戲班子,在廟前搭個棚子,給丫丫唱戲,唱的是陜西的秦腔,河北的梆子,或者山西的迷糊,沒有豫劇,怕丫丫聽不懂,就算丫丫能聽懂,金鎮人聽不懂,那也不行。臺子上唱戲,臺下面就是吃喝玩耍,吃個炸油糕啦,甑糕啦,喝碗米酒醪糟啦,再比比看誰的新衣服更好看啦。現在除了請戲班子,村民們自己也表演,不僅表演,還要比賽,爭個前三名。最近兩年,各村都有了健身隊,比賽的內容就是跳舞或者做健身操。
“你也來啦?參加比賽了么?”秀蘭問。
“參加了,我是新寨村中老年健身隊的。跳健身操。你看,像這樣。”婆一手五指并攏伸直了放肚子上,另一只手放在腰后,像皮影戲里的花旦一樣前后擺動起來。“這個我也會,”秀蘭不甘示弱,也擺好姿勢,像一個皮影人兒一樣前后戳了起來。大妞在一旁哈哈地笑,覺得農村人玩起來,比城里人還逗。
婆是村里的運動健將,每天早上6點都會準時到溝邊兒的空地上跟村里的婦女們一起跳健身操,也就是城里人說的廣場舞。城里大媽又得爭地盤兒,又得擔心被扣上擾民的大帽子,哪有村里人舒服。溝邊兒有一條4米寬的水泥路,路兩旁就是莊稼地,玉米芝麻豆子之類的,都不怕聲音大,越熱鬧它們還長得越歡實哩。沒了年輕人,村里冷清,頭幾年大家不習慣,慢慢地就想透了:他們不在,咱自己鬧騰唄。逛廟會呀、趕集呀、看戲呀,這些年輕人不齒的娛樂項目在金鎮又活泛了起來。最新的潮流是跳健身操,一跳還跳上了癮,像婆和神婆子這樣隨處開跳的人多的去了。她們兩個牛頭塬的女在切磋舞藝的時候,爺和他的老哥哥也在敘舊。
“你現在還賣豆腐哩?”
“早十年前都不賣啦。你今年多大年紀啦?”
“86啦!念物不行啦,看不清,耳朵還沒背,聽出你的聲音啦。”老哥哥抽著煙袋鍋子說。念物就是眼睛。金鎮人的語音系統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叫人找不出個規律。發音很隨意,很任性,能把中國喊成中鬼,把□□叫成毛賊東。他老人家在紀念堂里聽到了,還能不生氣?可千萬別生氣,金鎮人對毛賊東的愛戴,那是真心實意的。老一輩人的夢想就是去北京看看他老人家。婆前年去了,排了老長的對,好不容易進了瞻仰廳,她老人家眼睛一模糊,啥都沒看見,就隨著人流流出來了。出來后婆好一會兒還在哽咽,給小女兒說:“媽今兒見到□□了。”好好地哭了一鼻子。
“老哥哥,你身體硬朗著哩,跟以前一樣,煙不離手。”
“旱煙沒事情,抽了一輩子了,不咳嗽。你嘗嘗。”老哥哥把煙袋遞過來。爺早都想抽兩口了,誰知道被大妞搶去了。她覺得稀罕地很,一尺來長的木把兒上按了個黃燦燦的櫻桃大小的煙鍋子,木把兒和鍋子相接的地方系一根繩,繩子上垂著一個桔子大小的布袋,裝著自家種的煙葉子。
“我娃,你大概都沒見過旱煙袋吧?”老大爺問大妞。
“小時候見過,我老婆也抽旱煙。”老婆就是婆的媽。這樣的稱呼構成很像英語里的great-grandmother,多一代人就多加一個老字。大妞的老爺曾經是牛頭塬上有名的人。為啥有名?一是因為他是個大地主,有丫鬟伙計;二是因為打土豪前他就把地白送給村里的雇農了,想混個貧農身份不挨槍子,誰知道土改繞過了牛頭塬,等了幾年也沒有人來斗土豪,把老爺悔地場子都青了。老婆因為做過地主媳婦,有丫鬟伺候過,就沾上了地主婆的習氣,抽上了旱煙,以后成了窮人,也還是煙不離手。老婆去世前大妞剝了一粒糖放在老人家嘴里,那時老人家已經不會說話了,只知道拉著大妞的小胖手流淚。那年大妞才7歲,今兒又看見煙袋鍋子,好像又回到鄉村氣息濃重的童年,感到很親切。
那邊的比舞結束了,婆喊大妞和爺去神婆家問事兒。爺說你們女人去吧,我就不去啦。
“爺,我看你是想抽旱煙吧。”大妞老實不客氣地說。“誰說的?”爺義正言辭地反駁。反正今兒是問神的日子,不宜罵人,婆就由爺去了,拉了大妞進了神婆的院子。進門先看見一個鑲著彩色瓷片兒的照壁子墻,彎過照壁子,有一條兩米寬的地板磚鋪的路,從套門通到正屋。路的兩側是土地,種著花兒,還有一架子葡萄。月季開得正旺,石榴花落了一地,一串拳頭大小的葡萄已經掛在架上了。跟婆家的田園景象差不多,就是沒有洋紅薯。
“我屋有洋紅薯,”婆也發現了。
“開啥花兒?”秀蘭扭頭問。
“棗紅色的花兒,有洋瓷碗那大。”
“啊-----”秀蘭拉長了音,“我認得。”
金鎮人有很多洋東西,凡不是本地生的,都按一個“洋”字。洋火、洋蔥就不用說了,通用全國,金鎮人還有洋柿柿,洋茄子,洋頭繩,分別是西紅柿,氣球和扎頭發用的紅繩子。洋紅薯是一種能開大紅花又能長像紅薯一樣的球莖根的植物,從潼關引種過來的。
“我屋里還有杜鵑花。”婆還在跟秀蘭比。我屋就是我家。
“哪是啥花兒?沒聽過。”
“是我小女兒從上海帶回來的,”婆得意洋洋地說,“開粉紅色的花,層層兒層層兒的,可美啦。”
秀蘭不吭聲了。
婆趕緊補充:“下次上集,你到我屋來,我送你一盆。”上集就是趕集,每逢農歷初二,初五,初八,310國道兩旁就會擠滿來自塬上、溝底、灘里的農民,賣啥的都有。婆怕把神婆子比下去了,人家不給算命了,主動提出送她一盆杜鵑。
秀蘭一點兒都不急著給大妞算命,由著她東看西瞅,自己跟婆聊起了牛頭塬來。
“你還記得春花兒不?就是我堂姐。”秀蘭問。
“咋不記得,我兩個小時候經常一起放牛哩。”
“看人家現在日子過得多美,”神婆說,“娃,你到這兒來”。把大妞領進正屋東面的一個小房間。正對著窗戶有一張供桌,上面放著兩尊一尺來高的觀音像,一尊是彩瓷的,披著紅綢子,一尊好像是古董,除了雪白慈祥的臉,周身都是煙熏過的黑色。兩尊觀音的左邊是一個差不多尺寸的關公雕像,紅臉,左手撫著長胡子,右手按在刀削上。再往左還有一副裝在玻璃框里的觀音的十字繡,觀音的臉端端正正,好像是電腦拼出來的。大妞的眼順著十字繡再往左看,就看到墻上掛得密密麻麻的錦旗,猩紅的旗面上寫著黃燦燦的四個大字:有求必應。旗子的左下側小一號字體寫著:敬獻觀音老母。右下側再小一號字體寫著:某年某月某某某敬上。數不清的錦旗從屋頂掛下來,像是給白灰墻穿了好幾層大紅袍。
神婆遞過來三只香,“娃,給丫丫上個香,磕三個頭。”大妞從燃著的蠟燭上引了香,從右往左插在供桌中間的香爐里,后退兩步,跪在地上的墊子上就磕了下去:觀音菩薩,求你讓我跟羊倌走到一起吧,他對我可好啦。家里人都反對,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你就成全我們吧。大妞正虔心求神,突然聽到婆說:
“春花兒嫁得好呀!”婆站在佛堂門口,扶著門框,跟神婆拉起了家常。
“她那日子好過著哩,老漢子是稅務局的,不知道弄了多少錢。”神婆又抽出三根香,燃著了,合了掌,往墊子上跪了下去,站起來,扭頭給婆說:
“春花兒是享了她媽的福啦,她自己剛開始看不上人家哩,還跑了一年,硬是她媽扭著不放,從芮城把她拉回來,沒辦法,才嫁了。”神婆跪下去,磕第二個頭。
婆還是扶著門框說:“她老漢子把錢掙美了。以前村里養豬人多,賣豬娃兒時,豬一叫,他就來了,收稅,一個豬娃兒一塊,不給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