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上飄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河南的最最西邊,一抬腳就踩上陜西,一過河就漂到山西的地方有一個小鎮。鎮不大,下轄20多個行政村,80多個自然村,包括外來的,總人口號稱10萬。小鎮人稱自己的鎮子是“金三角”,金子的金,還給鎮中心立了個牌子,牌子上赫然寫著:中國第一大金鎮。有金子就有山,就是東西走向,位于金鎮南面的小秦嶺。鎮子的北面,黃河剛過幾字型的右拐點,不緊不慢地往東流去。一山一水給了小鎮復雜多樣的地貌,嶺、山、坡、塬、溝、谷,灘,應有盡有。
北京開往西安的高鐵過了三門峽就一個勁兒地鉆洞子。從東邊中原地帶來的乘客,每每要盯著窗外高低不平的景象心生狐疑:這還算是河南嗎?高鐵也不管算不算,一個勁地鉆,終于鉆到了靈寶西站,上來一幫子拖著絕對不是河南腔的人。這些人說話簡潔平直,除了少數四聲,基本上都是輕聲,不像河南話那樣九曲十八彎。其語調短促有力,像陜北人,發音綿柔憨厚,又像山西人。這些人給鞋叫孩,給屁股叫溝子,給水叫非,說話也成了佛話,佛還得念輕聲,未婚男女統統叫做娃。平原上來的人聽著不帶勁,好像高鐵太快,一下子把自己帶入了荒蠻地帶,見到了同處一省的史前動物。剛上來的人也正給同伴說話:“好家伙,挫了一車子東安人!”坐成了挫,念輕聲。東安人指的就是從東邊來的人,特指正宗的河南人,不管你是許昌,周口,駐馬店,還是鄭州的,一律被貼上東安人的標簽,以別于西安人。有東西就有南北。南安在山上,北安在黃河灘。小鎮人自以為是中國的中心,甚至是地球的中心,把個中原人氣得個半死。
金鎮人對東安人有不好的印象。一是他們說話陰陽怪氣,不痛快;二是他們不干正經事兒,到了金鎮,不是收破爛兒,就是“收頭發,誰賣長頭發”,還拖著個調調兒喊;三是他們老騙人。說是下鄉送溫暖,讓人一大早搬著小板凳到村頭大樹下聽宣傳,結果不知道咋回事就一人掏50塊買了把神奇木梳。梳子一拿回來就不神奇了,根本治不了頭疼。趕緊跑去退,那幾個開著小昌河的東安人早都沒影兒了。還有第四點,算是徹底毀了東安人在金鎮人心中尚存的哪怕一丁點兒的好印象。那就是,到鎮上落戶的東安人都是上門女婿。肯定是日子過不下去了,又看小鎮的女子長得漂亮,就倒插門了。
這幾年去東邊上學打工的人多了,小鎮人才知道鄭州是個大城市,還是河南的省會哩。鄭州打工的娃子女子到了年底都穿戴一新,拉著花花綠綠的箱子回來了,有的還能帶回來萬二八千的。有些金鎮的父母就以娃能去鄭州上班為榮,把鄭州像粉色的牽牛花一樣從東安這把狗尾巴草里摘了出來。要是賣假老鼠藥的人自稱是鄭州人,那鄭州就遭殃了,一棒子又給打回了東安行列。婆娘指著掌柜的罵:“你就是笨蛋,不知道東安人猴精猴精?哈買他的藥?”“哈”就是還,從喉嚨里噴出來,比“還”帶勁兒多了。
像金鎮人這樣偏居一隅卻對省會人不以為然的情況大概不多見,除了以上列舉的四點外,應該還有一個歷史性的解釋。看過《一九四二》的人都知道,中原人在蔣委員長的關照下,狠狠地遭了一次罪,做了好幾年人吃人的難民。往西逃荒的那一股難民經過金鎮時,除了索要一點周濟,還活生生地給當地村民上演了一場印象東安。這印象極其深刻,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娃們去鄭州打工時,還得鼓鼓囊囊地背著饃饃和麻湯,是媽硬讓帶的,怕娃在東安沒吃的。“麻湯”不是湯,是油條。
就是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鎮上富一代劉金嶺的女兒戀愛了,愛上了一個周口人,兩人都是學畜牧業的,在鄭州羊廠實習時認識的。
大妞去鄭州上學前發過毒誓:絕不跟東安人搞對象,否則自動放棄50萬元的嫁妝錢,還得從劉家滾出去。她爸這才開著車,一路惴惴不安地把大女子送到了鄭州的一所牧專。誰知道3年后,羊沒養成,倒被一匹狼勾住了魂兒。大妞剛開始沒敢給她爸說她談了個東安人,只給妹子劉小胖發了一張兩人親熱的照片,讓劉金嶺發現了。這還了得?一個電話打過去,把大妞罵了個狗血噴頭,娃就哭了,娃一哭,當爸的心就軟了。劉金嶺在鎮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漢子哩,曾經在鎮政府的院子里一蹦三尺高,帶頭反對鎮長亂拆碾子。“碾子拆了,我們咋生活?靠山吃山,金子不挖不碾它自己會蹦出來?你們這群王八蛋,拿不住大戶,光會欺負我們散戶。我給你說,你要是還想當這個鎮長,就給你那群小嘍啰說,我劉金嶺的碾子一個也不能動,動了你這個鎮長就別想混了。”鎮長很有涵養,慢條斯理地蓋上缸子蓋兒,沒說話,主任看不過去了:“劉金嶺,你咋敢這樣跟鎮長說話?你,你,你……“還沒你完哩,劉金嶺就粗了脖子紅了臉:“咋,他鎮長不是人,不是上吃下把?”“把”,念四聲,就是拉屎。鎮長一聽,大概是有道理,要么就是心虛,就睜一只眼兒閉一只眼兒,讓劉金嶺的碾子多轉了幾天。別看他跟鎮長斗時一桿子勁,一見到餓得皮包骨頭臥在垃圾堆兒的狗就心酸,一定要抱回來,從自己碗里挑幾片肥肉給狗吃。金鎮多的是這種人,硬起來能不要命,一見人哭心就縮成一團兒。大妞在電話那頭一呼哧,劉金嶺的火就滅了三分,剩下的七分讓他坐立不安,索性第二天就開車從鄭州的羊廠把大妞拉了回來,不讓她跟東安人來往了。不僅如此,他還要指著那東安羊倌的鼻子問:“你有啥出息?26歲了還放羊!老子我26歲時娃都幾個了,房子都幾座了!”他氣勢洶洶地去了,結果羊倌一聲:“叔叔好!”把他弄得沒脾氣了,啥都沒問,只讓大妞卷鋪蓋上車跟他回了家。
可惜人回來了,心沒回來。大妞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擺弄手機,跟那羊倌有說不完的話。劉金嶺嚷了幾次,都不管用,吵得狠了,大妞砰地把門一甩,回自己房間去了,還撂下話來:”50萬不給拉倒!誰稀罕!我們自己掙!”富二代就這么任性,好像錢就是路邊的野菊花,啥時候想要了,彎腰揪一把。劉金嶺一看她這德性就來氣。一點兒也不知道當爸的心思:嫁給東安人有啥好的?死球遠,以后他打你了,騙你了,誰能去救你?再說了,還死窮,收長頭發的兒子有啥資格娶我劉金嶺的女子?媳婦在一旁提醒他:娃大了,也該找對象了。要不在鎮上給她尋個家底殷實的好娃子,她一看,喜歡了,不就忘了東安那個放羊娃了。
劉金嶺的女子要找對象,話一放出去,一周內就有三個媒人找上門來,說的都是當地的娃:一個是開金礦的,一個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一個是開超市的。劉金嶺夫妻倆商量了一下,把開超市的pass掉了,學歷太低。又打聽其他兩人的生辰八字,最后敲定了那個開金礦的小伙子。年紀輕輕就敢開礦,家底兒絕對厚,人絕對有沖勁,是漢子!大妞的反應:不見!誰都不見!!不但不見,她自己也跑了,回村里她婆家去了。婆,念輕聲,在金鎮可以指奶奶也可以指姥姥;婆對應爺,也念輕聲,既指爺爺,也指外公。金鎮人說話是盡量簡潔,多一個字都嫌麻煩。“你想怎么樣?”能簡化成一個極具挑釁性的字“咋!”這個咋字絕對得念四聲才過癮。
大妞坐上公交車回她婆家去了,一路上想的就是:我就不相親,咋!
到村頭下了車,掏出墨鏡戴上,甩甩剛剪的短發,正準備邁貓步,就看到爺了。他老人家高度近視,硬是從孫女面前開了過去,大妞喊:”爺!爺!”爺才停了電動車,回頭看到一個帶墨鏡的女娃。下午爺就給在北京上班的的小女子打電話:
“外,大妞回來啦!我都沒認出來!”
“大,你高度近視,肯定認不出來么。”
外,念四聲,就是喂;大,就是爸。金鎮人給爸叫大,念二聲,80后出生的為了趕時髦慢慢地就改叫爸了。
“哎呀,不是,我眼睛沒問題,主要是大妞帶了個墨鏡!”
“近視就近視,別找借口啦!”電話那頭嘿嘿笑了起來。
為了能在婆家過幾天消停日子,大妞拎了一箱酸奶,一大包米多奇。老人跟小娃兒一樣,給吃的就是好人,不給吃的就是沒心沒肺。果然,婆接了好吃貨就趕緊給大妞做飯去了。吃完飯就給在鄭州工作的二女子打電話:
“喂,大妞回來啦,還拎了一箱子酸奶,一包子米多奇,比她媽強多了。兒子媳婦都沒心,今年你爸過生兒,人沒來,禮也沒來。唉,沒心!”
“媽,你就別計較啦。想吃啥給我說,鄭州啥都有,給你寄回去。”
“不要!東安人壞,不知道吃了會不會中毒。”
“東安也有好人,大妞不就談了一個周口的小伙子,帶我這兒來過,白白凈凈,不錯。”掛了電話,婆就知道大錯特錯了。這娃是咋啦,找個東安人?要把她爸氣死哩。
“大妞,你二姑說你找了個東安人?”
“啥是東安人,多難聽。人家是周口的。”
“反正都一樣。東安人猴,娃,你可萬萬不敢嫁給他。”
“不嫁不嫁。婆,你看我的手機美不美?”大妞得意洋洋地給婆看她的新手機,最牛逼的三星,比蘋果6都貴。
“美著哩。那是你?”婆指著屏幕上騎在一個娃子肩膀上的女子問。
“嗯!”
“你咋坐人家肩膀頭兒上?”
“他是我男朋友啊,咋不能坐了?”
婆不說話了,走到里屋給小女子打電話。
“不得了啦!大妞跟東安人啦!”
“媽,咋啦?啥叫跟東安人了?訂婚啦?”
“她都騎人家肩膀頭兒上啦,我看到了,兩條長腿掛在人家腔子前。”腔子就是胸。
“哈哈哈,就算整個人掛上去都么事兒!”那頭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