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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中濡濕,雨聲潺潺,夜夢因此而醒,我抬頭看見天幕未開,月華氤氳,浮云露水,綢繆春雨,浸濕葛棚,便再也睡不下去,只好起身去屋檐下避雨。
陰雨天不宜訪友,我有些沮喪地趴在階上陰干濕潤的毛發,想起與劉君揚偶遇機會就這樣化為烏有,不由得長嘆一聲,心想著,或許我今日該在畫廊聽雨,隨漏感懷,哀思念念不忘,體會“愛而不得”之苦。
就這樣,隨著我的哀傷,悲雨疏疏密密地下著。
愁云中東方微明,我偎臥門側養神,天亮不久,師父屋中傳出動靜,少頃,門扉向外推開,芷鑒滿眼惺忪地望向窗外,一言不發地取來發冠,臨軒梳整起來,他轉頭時看見我臥在門外避雨,略笑了一下。仍是不急不緩地在屋中收拾著行裝。
我看著他打理頸發鬢角那一絲不茍的樣子,忽覺得這細密春雨也下得更為精致了,當他神采奕奕地走出來時,似乎每一粒雨滴都在閃閃發光。
芷鑒手里拿著一把淡彩綢傘,向外撐放開來,那傘面上畫著翠松青黛,山水寫意,筆韻在圓蓋中綿延不絕,繪成幅世外桃源的景象,倒像是他朝服上仙鶴的居處。
他把傘停穩在欄桿上,然后將我抱起,用一手橫在我胸前摟著,另一只手取了傘便向伏鹿坪外走去了。
我被他架得很不舒服,撲朔抖腿,但他似乎不愿讓我沾濕了腳一樣,始終不讓我下地,直到走入了殿臺,他才把我放到潔凈長廊上。并對迎過來的幾個侍從吩咐道:“我此刻要去掬泉院,你找個籃子將它裝好隨我同行。”
那人低頭看了我的身量,少頃過后,便尋來個闊約一尺半的藤籃,放在地上吆我進去。
我見這簍子編織縝密,根根細藤皆泛油光,也是難得的座駕,于是便如登轎般優雅地邁開爪子,埋首塌肩躲過提環躺了進去。
芷鑒已在隨從的簇擁下向煙雨深處走去,我的轎夫趕緊撐起雨傘,提著藤籃疾步跟上。
水云之下,行人渺渺,我在傘蔭里憑籃遠眺。
這個視野,比在地上行走好了很多,望著延伸而下的臺階,我這才第一次看見宮中奉常殿外的景象。盡管緋雨有些礙眼,但樓宇殿院卻它被洗得更加干凈。
我似乎聽見遠處雨滴打落在瓦壟縫隙間的聲音,它們沿著覆頂的鱗披,從高懸的屋檐伶仃而下,一路映著天光的清亮,華蓋的光輝,從丹翠中一晃而過,最后落入鋪滿宮闕的青石地中。
我伸出舌頭,想舔舔這無根之水的味道,但那人舉著的傘蓋滴水未漏,我只能從氤氳中聞到涔云飄過的氣息,抬起頭,只見幾十根根均勻的扇骨托著一面被雨潤濕的素鍛,在天穹下透著灰光。
盡管那空明的光彩會讓我產生無盡的幻想,但在這緊要關頭,卻不能望著它傻傻發呆……
我銳利著目光,轉頭放眼遠望,四下搜尋著劉君揚的身影,此時,宮中之人皆負傘而行,傘蓋闊大,有些礙眼,但我看著那些慌張而瑟縮身影,心想我要找的人,他那軒昂神情和爽颯風姿。怎會因此不能分辨……
過了些時,我期待的事情依舊沒有發生,這平凡的路途只不過將我們引入到了環昱宮幽僻的居處。
我側身相望,看見門上橫著“掬泉院”三個纂字。猜想這便是闡史官住所。
仆從向門童報了國相爺到訪,立刻便出來幾個人將我們迎入院中。
隨人引路,漸入佳境,掬泉院真可謂是集慧心而成。
院中不知從何處引來一泓清流,繞樹抱石,曲徑回旋,此時雨落池塘,水面漣紋跌宕,碧波細浪相疊,及至湮沒橋底,人行之處,幽徑蜿蜒,景致隨步漸轉,階旁翠葉落英,偶得蛙蟲鳴叫,其聲清遠,散散滿院。
人若悠游此中,沉靜性情,靈敏心思,真是個浮生偷閑的好去處。
正在我游意時,正宅中緩緩走出一個素袍白叟,站立檐下,對著芷鑒拱手相迎。
“葉大人快快請進。”
芷鑒見此人出來,忙地快步過去,急急說道:“闡大人快回屋中,雨中露寒,不宜站立。”
他走上臺階擁著老人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