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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退后幾步,恭謹合十而道:“馬兒啊,感謝你護送我來到京師,如今我只能為你祛除枷鎖,日后你不必再受人役使,你若還愿同我修行,就走來我的身邊,若你想要自由,轉身任意天涯。”
我看著眼前的普善,似乎仍然兀立在應身寺那濃烈的迷霧中,離我十分遙遠,我自知不能像他一樣,從寺廟中那些煙云繚繞的謎障中悟出什么道理,于是,在跟他對視時,眼中已忍不住透露出離別之意。
從前常聽他在陋室念著:莫執取,莫牽掛,莫停留。如今用在此刻,就是當斷則斷吧。
我決意不再惜別,轉身甩尾而去,奔向那從未見過的山水,在星河下,在莽荒中,在萬念之上,我跑得風聲烈烈,飛塵昂漲,我拋落一切,在山崖的盡頭躍身向江天而去。
那是深夜,我從穹海落到地底洪淵。
生命再一次打破沉靜深泉,向垂耀的光明中涌去。
那一夜,我從滿月湟然的長河游至彼岸,回望鱗光中跌宕而去的流水,體會著人類眼中一切風景給予內心的全部感受,這一刻,我揮別了一生中第一個十年。
我游到岸邊,用手指抓住光滑的石根,讓身體靠岸,然后在月光下,看著自己潔凈白皙的肌膚,梳理著柔軟順滑的長發,回想起第一次變成人的時候,那種至深的感動,不禁黯然垂淚。
我是個自在的人,也是個自由的動物,我四處游走,偶爾也在景興城中徘徊,此中確實有一些技藝高妙的方相術士,但我無力討擾,只能避開他們,兩不相犯。
我人模人樣地穿過熱鬧街市,也變幻無端地坐在屋舍或墻垣邊聽人們信口閑談。
但是,人類的話語,無需信得太深,所以,當我不再會被新鮮的談詞吸引得轉過頭去,尋找說話之人時,我便離開景興城,在大昱國內四處游走。
我去了高山名川,深林幽澗,但山水也是會玩膩的,所以我又到了邊塞關垂,那是金戈鐵馬的戰場,上演著人類自相殘殺的戲碼,沙場血腥,神魂浩蕩,讓我這樣一個生于玄門之中妖孽,都有些懷疑神明是否真的存在。
于是,沒過多久,我又從邊關折返,在安寧的人世,游戲風俗,看看人類所拜祭神像,塑造的到底是哪路仙家,但我遍尋顯密傳教,見了很多相似的神祇,卻沒一個讓我確信無疑。
我如此隨意的玩,隨意的看,雖是自在,但久了,也覺得發悶。于是便開始去找找尋同類,接下來,我每到一個城池,就會看看有沒有狐仙的蹤跡。
狐仙自然是有的,但我卻沒與他們深交。
說起來,我們狐貍極愛入世修行,原因世人皆知,我猜想,或許是因,他們懷著變人的夢想,又切切實實地挨過百歲,所以悟出了及時行樂的道理,故而瀟灑非凡。
但我這虛筑的道行,沉重的掛念,暫且難解其中妙意,實在入不了這個世。
我那會兒,眼中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比莊賦差些的,一種是比莊賦差很多的,我眼見如此,便知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了。
但他就算轉世,現今不過十來歲的孩子,我一只狐貍精去擾他作何?
我想起普善口中常念的因緣,但凡有的,就終會來到。
然而,我與莊賦的因緣,似乎在將普善送去景興城后便凝滯了,我不明白這到底就算是了結了呢?還是宿業未顯?
思想至此,已是無計可解,我唯有暗自賭誓,人身十年便重回景興,那時候,莊賦也該長成一位翩翩公子了,正該向繁華處躋身,或許我們能夠在京師相會。
但轉念一想,待他長到那風流招搖的年紀,必然又是一個桃花堆里的翩翩公子,我恐怕,還要多用點心才能惹他多看我一眼,讓他與我說幾句莫失莫忘的話語。
所以,這幾年,我留著凡心,學做俗人,只為與他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