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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用余光瞄了瞄那狂龜的動靜。
他仍然安伏不動,我也佯裝沒有看見,只是若無其事的,將身子越游越近,當到了他跟前時,故作驚訝道:“呀,這兒有個晚輩在此蜷居??炜斐鰜戆菀娎戏?。讓爺爺我帶著孫子你,一塊兒吃肉享樂去!”
“呵呵?!彼淅湟恍Γ钥s在殼中絲毫不出,只用他那芝麻大小的眼睛翻出個白眼甩我道:“我前幾日吃了一只狐貍,現在鼻子里都還聞得著它的傻氣呢,想來這一年都無需再去進食了?!?
我聽他嘲諷,自知被他識破,氣得計謀也不使了,直接擺動龜軀,撲上前去揮爪鏟土,誓要將他從泥巴洞里掘出。
我發奮挖掘,猛刨記下,那泥漿就把水弄得一片渾濁,將我雙眼迷得什么都看不見了,但覺那小王八已經逃出來了,我也只能亂揮空拳,卻打不著一個實物。
慌亂中,遠遠一陣冷笑傳來:“小狐貍,還是回你的庵門邊作樣乞食吧,在這水里,大爺我可是四兩撥千斤的好漢呢?!?
我憤怒地朝聲源奔去,漸漸的,水質清明,已能看見那狂龜小小的身影撲騰著四條短腿一溜兒往上游去。
水中耗氣,想必它是要透氣去了。
我猛蹬幾腿,飛速竄到上面,繞道擋住他的去路,他正游得暢快,忽地見我橫在頂上,旋身便撤,一截小尾巴緊張地豎著,急急地往回游動,我伺機大伸脖頸,一口咬住他的尾巴不放。他因疼一陣狂顛,搖尾想甩開我,卻把自己顫悠得打出陣陣水花。
我也不想把他害得太慘,此惡氣出過,我心中也就痛快了。于是松開嘴,擺出了勝利者的姿態……
突然,一雙人手把我捉住,撈出我的身體,出水懸于空中。我吧嗒吧嗒地滴著水,懵怔得不知如何動彈,但覺背上雙手一股暖意,像極了以前莊賦摸我頭的感覺。我竟有些恍惚……
正癡傻時,只聽一個稚嫩的男聲歡笑說道:“如此老龜,竟做出這種以大欺小的事情,打你一個屁股作罰?!?
言畢,我身子即被放倒,腦袋朝水,后爪蹬天,收著尾巴準備挨打,忽然又見那聲音驚呼道:“呀!原來烏龜沒有屁股!那我彈一下你的背殼吧?!?
接著,一個煴熱的指頭不輕不重地打在我背甲上。清脆如同磬鐘聲響,我心中霎時空明,見眼前流水漴漴,思緒隨之而去……
“芷鑒莫要貪玩,前方便是蘭若,趕緊隨我同去?!边h處傳來一位老者的呼喚。
“遵命?!鄙砗竽堑娜嘶貞缓蟀盐曳诺浇甘?,嘩啦嘩啦地踩著水走了,我回頭追尋,只見一少年汲水追向遠方,嘴里還歡快著:“師父,徒兒剛懲戒了一只惡龜,他都有鍋蓋那么大了,還去欺負烏龜寶寶!”
我溺在水中,聽著聲音越來越遠。有些不知所措,那狂龜因我不動,便游來察看,但見我身體無恙,便又開始戲謔,我不理他,他卻遲遲不肯離去。
半響過后,我拖尾上岸,找著一處僻靜地方抖回原形,孑孓返寺。但等待許久,都不見普善蹤影,按往常,此時他早該歸宿了。我有些不習慣,便走在寺中搜尋起來。當行至客堂附近,忽聽見普善之聲似在與人交談,我于是忙地湊近前去窺探。
客堂內,普善與二人相對而坐,他體態端正,面目極為恭和,而對面的人……好巧不巧,我仔細一看,那一老一少,正是方才所遇之人。
只見那位長者,紫冠銀發,氣定神閑,縱使一身風塵行裝,整扮也未見絲毫不周,其言談舉止,典雅莊重,讓人不禁心生仰慕。
再看那位少年,伺坐一旁,身姿雖有些游移,但已初見端雅體態。此人青絲尚幼,發髻不能盡束。衣著簡便,略配些掛帶系在腰間,體態健康,眉目清秀,軒朗而不浮華。每逢老者出言,便頷首垂聽,沉思面容,似在嚼啄語義。
逢此二人,滿屋蓬蓽生輝,而席間談論之聲也是緩慢不歇。想來,自離開莊賦以后,再未見過有誰能單憑氣度便能如此吸引人的。我不禁注視良久,待晚鐘響徹,三人起身對拜,普善將他倆送出,那少年跟在老者身后,經過時朝我悄然一笑,未等我有所回應,他便仰首遠去了,我本要追去,卻被普善招呼著不可進犯,況且,我也有些膽怯面對這樣的人物,于是夾著尾巴跟著普善回去了。
是夜,普善守時安歇,我則露宿隅角,仰望滿月高照,不免又想起莊賦來。
寺院之中,常能聽聞因緣果報,命運無常。時間久了,我也能安慰自己不去怪誰,只當莊賦和心月宿主有些劫緣,是我不曾知曉的。但是心中那些郁堵,有時還會隱隱作痛,每到這時,無論多么高妙的般若智慧,解脫之法,一時就都用不上了,只恨自己不能理解世間迷情,生死之惑。
但見今日這光景,我不免會想,若是莊賦還在,普善為友,再加上近日這兩個豐神俊逸的人物,他們皆是性靈聰慧,辯才非凡,若四人同坐,或許能把這些生死劫緣解說清楚……
我越想越是無奈,于是更無睡意,不眠便起,行至高處,在夜色中遙望故宅,也許是因為我法力奏效,蓊郁的林色掩映著那條將我引入人世的道路,晚風吹拂間,荷屋在層層翠蓋中時隱時現,我遠遠看著,有些說不出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