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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萬籟俱寂,鳥飛蟲隱,唯有碧泉泠泠,寒光邈邈,在人眼前鱗波閃爍,而那澄空明凈的泉底,仿佛暗藏玄機,幽眇不可探尋。但當一陣細風將浪紋熨平,只見那清流之中,水如鏡面,澄如霽云,明徹見底,夢幻不可思議。
我看得震撼,對此美景心生向往,念念隨之深入,忽然間,水底有異象恍惚,凝神處,猛然發現,深泓之中,水光逆流,紋如青鱗,泛若碧漪,仿佛游龍過境,欲向滄海臥云。
此等圣景世間難覓,一眼望見,頓澈心田,無量喜悅,贊嘆泉涌。
我心中激動難表,想要指給莊賦去看,不料剛一伸手,卻被他擋了回來,將我手掌按實在膝蓋上面,示意我不要隨意動作。
我見他一語不發,便也沉默無言,但眼神卻不自覺地游走開來,此時,俯首在一旁的方相,他臉上竟出現一副我從未料到的莊重神情,其目光專注誠篤,讓人不敢打擾……
片刻過后,我轉回頭去,望向那明凈水底,卻再也沒有什么異象顯現,那流水已是夢幻歸靜,光沉淵中,碧痕幽遠,鱗跡隱蹤。
一切景象已然逝去,我們三人盡皆緘默,在微風吹葉的聲音中,緩緩站起身來。
“想必大家都看見了,抬頭三尺有神明,守信與否,你自己看著辦吧。”莊賦說著,從荒草中踩出一條道路,引我們離開水岸。
我快步走去他身邊,而方相腳步沉緩,走了兩步后,便不再跟隨莊賦,我只怕他又耍花招,眼睛死死地把他盯著,壯著膽子問道:“你要去哪?”
這聲音在空寂的山林中清晰嘹亮,縱使相隔百米也必然能夠聽見,但與我不出十步的方相卻毫無反反應,依舊踢著荒草行走。
“我脖子上的線還沒解開,你就想逃嗎?”我急急叫道。
方相聽到此話,也只不過是回頭看了我一眼,并未與我爭辯。
他徑直走到白狐身邊,將套在她身上的繩索解開,然后取出一片撥子,把她頸上的鏈子挑斷。
白狐自由了,卻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望著方相。
方相俯下身來,摸了摸它的頭,輕輕道了聲:“去吧,契約已斷。以后聚散隨緣。”
白狐目光明亮,并未舉步離開。
莊賦與我一同上前,方相見了,轉過身來,對莊賦抱拳一拜:“莊公子,能將它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
“我必然好好對她,但你系在我家狐貍脖子上的紅線,還要你親自解開。”莊賦說著,語氣平和了許多。
“自是應當。”方相點頭答應,然后走到我的身邊,低聲說了句:“多有冒犯,你且偏過頭去,我這就為你解開此線。”
我見他目光中的那股狠勁兒沒了,心中也就不那么反感,安順地將頭偏轉了些。
方相將那紅線挑起,我只覺脖子一勒,一聲妙響從我頸部升起,霎時傳遍全身,悠長回音,與我周身和鳴,清暢之中,那束著我的紅線也就松了開來。
我轉過身去,看了方相一眼,但見他這眉眼竟是如此俊秀,絲毫不像是干這險惡行當的人,我低下頭去,沒再多想,快速退步到莊賦身邊,等待他的指示。
莊賦對我笑了笑,復又走近那白狐身邊,蹲下身去看著她,似乎要逗她來到自己身邊。
不知為何,那白狐的目光卻不再與他接觸,而是寂寂地望著方相與群狐。
“莫非你舍不得離開?”莊賦起身走近前去,問它道。
白狐應聲轉過頭來,柔柔地看著莊賦,不叫不鬧,輕輕走到他的腳邊,似乎已經接受了莊賦這位新主人。
方相站定不動,石像般地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切。但當白狐再次朝他望去時,他卻迅速地轉身離開,像個獵人一樣,迅敏地將自己隱藏在蓊郁地山林之中。
而那些用目光與她告別的狐貍們,也紛紛追隨著故主,漸漸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
當最后一只花狐貍消失在林徑深處時,白狐對著青空長嘯了一聲,這聲音蕩開了層層密林,而這里面,已經什么都沒有了,沒有誰會回應她了。
“走吧。”莊賦低著頭,平靜地對白狐發出第一個指令,然后拉著我,朝著林徑深處闊步走去。
白狐沒有跟上來。
“你不帶上她?”我問莊賦,其實心里有些開心。
“隨她去吧。”莊賦說著,腳步沒有停下。
我不免回首相望,想要確信她的去留,但見那白狐矗立不動,朝著遠處的空山垂下眉眼,然后抬起白爪,緩慢調轉身體,向我們跑來。
此時,她的腳步聲毫無遲疑,均勻,輕快,卻讓我的心跳紛亂沉痛。
我壓著胸口,心慌地抓住莊賦的手心,他因此回過頭來,分明是該關心我,卻正好看見那匆忙趕來的白狐,我在他眼中,察覺到一絲欣喜。
那白狐也迎著他的目光,快步來到他的腳邊,并用那一雙媚眼向我們示好。
我脖子一陣發寒,只怕這場賭局的勝負,尚未分清。
而我此時拽著莊賦的手,告訴自己絕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