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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相吃言不答,只是走到我跟前,撩起我脖子上的繩索開始查看。
他的眼睛像貪血的刀尖一樣犀利,骨骼像覆雪的山脊一般寒冷,呼吸間又有焦躁如炭的熾熱,而這些又全都包裹在他那張光彩亮麗的皮囊之下,真不知他是怎樣的心底,能生出這樣的面相。
我看了兩眼,想到他這副惹眼的相貌,卻被這汲汲營營的心思擾得讓人嫌避,也只能輕嘆一聲,低下頭去,等他自己去驗證那根紅線的真假。
他檢查得極為仔細,以致于我脖子埋得都有些發酸了,都還沒聽到他的結論。但他不管如何吹毛求疵,到底也沒得償所愿。
許久之后,他終于將手松開,我抬頭瞥了他一眼,只見他仍不死心,繃著臉叫我把那“主人”二字重說幾遍。
我百般不愿將“主人”二字說與他聽,無奈此事該要由他驗證,只得斜過眼去,怪腔怪調地說了幾次,以展示我這血肉之身,口齒靈巧。
那方相仔細聽著我說話,突然瞳孔緊收,眼中一抹詭譎閃過,淬不及防間,他張揚手臂,徑直摁住我的腮頜翻查,口中言道:“怕是嘴里有東西替你說話。”。
我見他骨節參差的手指晃動眼前,一股無名之火勃然而發,正要拳腳相加,莊賦突然竄上前來,一把拉開他的雙手,恍惚中,有個芝麻粒般的東西從他掌心彈出,落地時傳出陣陣叫喚:“哎喲……摔得好,我不疼,一點都不疼!”
方相聽了臉色大變,俯身就要去捉那東西,莊賦搶上前去把它摁住,捏在手中一看,冷笑道:“嚯,原來是只小讒蟲啊,別亂喂食,我的小狐貍才不吃這么惡心的東西。”
我聞言霎時明白,方相是打算將這鬧哄哄的蟲子塞進我嘴里,把我說話的本事歸功到這小讒蟲上。
其實,我是有些挑食的。
此刻,我發現他竟要逼我吃下這種東西,不由得怒火中燒,激恨之間,立刻顯出我山里吼的本事,厲聲向他耳中灌道:“你這人假狐威的東西,看不清我的血肉之軀,還要我生吞這惡心蟲子,可憐我一眾族親,陪著你裝瘋賣傻,我才不會跟你走呢!。”
方□□計敗露,驚怯之中,無言以對。
莊賦走來,與我并肩而站,朝那拴著白狐的地方看了一眼,笑對方相說道:“先生,我看勝負已分,你就把那白狐的性命交給我吧。”
“呵呵……雖不知你用的什么招,必定也是障眼法之類的,狐貍百年幻人,這是道法中硬生生的規矩,你怎么違背得了。”方相仍在狡辯。
莊賦嘲弄道:“先生輸了賭局就要開始和我論道了嗎?此事我也不怕,只不過,還是改日約在酒局中才更為合適,這會兒,咱們還是先把眼前這樁案子了結了吧。”
莊賦說著,便走去牽那白狐。
方相見狀,上步制止道:“你能養她?不通馴化!可笑之極!”
或許在馴養狐貍上,方相的確有些本事,但此時此刻,他又怎能攔得住莊賦呢?
只見莊賦一手將他排開,信步走到狐貍跟前,摸著它的頭,轉面對方相說道:“你自己來看,這狐貍瞅我的眼神都變了,你管不住啦,還不如信守承諾,將她過繼給我。”
我聞言心中一驚,迅速跑去看那狐貍的眼神,不料卻被方相搶先一步。
他飛身竄入樹根之下,一把將白狐扯開,跨步擋在我們面前,怒聲吼道:
“搶我東西,自尋死路!”
言畢,轉身喚起群狐:“殺敵!”
此令一出,群狐從草叢中邁步出來,但它們雖是出來了,可這懶懶散散的身姿,根本沒有準備打架的樣子。
方相是久與狐貍相處的,自然看出它們毫無斗志,他氣得橫眉瞪目,伸手向腰間一掏,揪出那支哨子猛吹起來,霎時間,狐貍們的嘶鳴便將幽冷的樹林搖撼得毛骨悚然。
這一回,我以人的身體去聽,只覺得哨聲有些刺耳,但意識還很清醒,而那幫狐貍們已是閉目叩首,喘息掙扎,片刻之后,哨聲停止,它們睜開雙眼,十幾道兇光齊齊向我們射來,目光極是殘暴。
莊賦臨此險境,昂然以對,厲聲斥道:“你非要弄個魚死網破嗎?”
“哈哈哈”方相一陣狂笑:“少管我,臨死前還有什么遺言便說了吧。我好歹能替你辦個后事。”
“呵呵!就算我今日就此喪生,那也是宿命難逃,但你一個出入玄門之人,無賴至此,心中也沒有忌憚嗎?”莊賦凌然問話。
方相聽了,嚎笑道:“你自己又沒個請仙降神的本事,僅憑些因緣果報之事,就想嚇唬住我,如此可笑,看來我這哨子,把你這惜花英雄,也吹得氣短了。”
狐貍們漸漸向我們圍攏,莊賦看著我,我也看著他,而此時,天中風云不變,也沒聽著有神佛風馳電掣急來相助,我心中莫大的失落,猜想他或許已經沒轍,只是難以開口讓我離開。
我暗暗瞥了一眼這敵多我寡的場面,意志已是動搖,要知道萬事臨門,保命當先。我悄然貼近莊賦,默默心語,緩緩道來:雖然對你,還有很多未盡之事,但事到如今,就讓我們彼此銘記往日時光,在心頭互刻名姓,藏在情至深處,然后各自離去,年年歲歲,猶記今夕……
念及此,我已是淚眼盈盈,但為了保全性命,縱使艱難,我還是舉步朝方相走去。
莊賦明白我的心思,一把將我拉回身邊。我想要勸他放手,一抬頭,一轉眸,卻被他一個眼神怔住,我神魂一驚,驀然升起好大信心,忽然察覺,眼前這一切,他似乎早有打算。
莊賦拉著我的手,在方相和狐貍們陰寒的目光中,遨步行至岸邊。他放眼朝流水一望,臉上頓生笑意,然后自信轉身,揮手叫來方相,指著水面,讓他朝里面看去。
“你要我看什么東西?”方相問道。
“我不能直呼其名。”莊賦回答。
“你……”方相欲再爭斗,莊賦卻平靜地將食指豎在唇前,虛聲打斷了他。
方相覷他一眼,不再說話,依言低下頭去,朝那水中觀看。
此刻將近日暮,水風幽幽,天光漠漠,我們三人俯身岸邊,隨著莊賦的指引,緘默無聲,垂首觀看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