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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日已晌午,我倆都有些餓了,莊賦動手下廚,我便跟著他在灶房中生火備菜,一陣忙活過后,烹出了好香一桌飯菜。
頭一次坐凳子上直著腰板吃飯,一雙筷子被我用得像鐵杵一樣,在碗盤間撬來撬去。還好莊賦那雙靈巧筷子對我謙讓了些,不然這一桌有鹽有味的食物也許會逼出我的原形,讓我放下碗筷,伸爪刨牙地進食。
莊賦斯文地吃著自己碗里的米飯,任我拿著筷子,縱橫馳騁,征服菜肴,一頓饕餮之后,我滿足地看著只剩下零星油花的碗筷,然后舒舒服服地松開手來,回味著唇齒間的香氣。
莊賦瞧著我發笑,少時又拿來手巾,教我擦嘴,我正在抹那油嘴,就聽他埋汰道:“你這副吃相,再加上這身胡亂湊合的衣服,活生生一個小叫花子。”
我拽起自己的衣角,用手指摩挲了一陣,只覺這衣服,是不如我往日的皮毛舒服,但看這衣服的樣式,卻像是莊賦的舊衣,因此也不好嫌棄它,便回道:“我有家有主的,還能飽食三餐,叫花子哪能比得過我。”
“倒挺知足的。”莊賦說著,又關懷我道:“還是得給你置身衣服,這個天氣,受不得涼。”
我聽得莊賦此言,心中自是開心,又想起往日所見世間女子,錦繡華美,群衫裊娜,著實惹我羨慕,但飯桌上隨口說出的話,我可不能太過當真,于是先這樣回道:“天還不冷,況且,這衣服穿著,比我往日皮毛覆體的時候更要暖和些,不必著急置辦衣服!”
莊賦聞言,正色說道:“你是仗著那 ‘莊家贏’的藥性未退,渾身上下才不覺寒冷,過不了幾個時辰,準保你牙齒開始打架。況且——”他眼光上下打量著我:“你就這么幾天做人的時間,難道不想把錦繡衣裳享用一番?”
此話一出,我有如五雷轟頂,忙地追問道:“什么幾天時間?我這人身……不是長久的嗎?”
莊賦見我神色慌張,只能遺憾地告訴我:“這莊家贏本是霞滿人身的伴生之物,服用后雖然有些效用,但是只保持七天時間。 ”
七天?我恍然一怔……
初得人身的昂張的精神,也因此蕭蕭落寞了,原來這么多歡喜,只是我幾日的夢游……
我突然想起一些傳說,相傳狐貍可以幫人實現夢想,但時間也只有幾個朝夕,且其中詭詐,多是以后要加倍奉還的。
我因此畏懼道:“我也早該料到,憑空降好事,歡喜難長久。更怕是福禍相隨,一轉眼好處就過了。不知道這泥丸咽下去了,是否還有什么后著。”
莊賦篤定回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請不必多慮,我孜孜不懈配煉霞滿人生,就好在它藥性所旨,乃是淳淳恩養,如母哺子,無有謀心。而與它同出的那粒‘莊家贏’,也是性質平和,溫純養人。”
我聽他說得如此誠懇,也不好多再提疑。但其中虛虛實實終究要到日后才能驗證。我沉默不語,但臉上多少還有些焦慮,想必莊賦已然察覺。
他于是又把那霞滿人生的用料給我說出幾樣,可惜我大多都沒聽過,因此不能生信,只能勉強笑著說自己不怕,但我那臉上,必定仍是滿是愁容。
莊賦見我沒了往日的精神,也不再逗我,他先將桌子收拾干凈,再坐到我對面,氣定神閑地看著我發愁。
我吃了人家的寶貝,還這樣一幅臉色,自覺有些對他不住,于是也不再發呆,長長出一口氣,伸展開胳膊,然后傾身向前,曲肘托腮,微笑著與他對視。
“不害怕了?”莊賦問我道。
“害怕什么?難不成你會害我。”我無畏地答道。
“我是不會害你,但只怕,你要嚇唬自己。”莊賦說。
“狐貍精都是去嚇別人,哪有嚇自己的,一點都不好玩。”我輕快地說。
“還記得玩,這就不錯!但若不把心結打開,玩得也不痛快。”莊賦說著,目光漸漸落下,只見他看著我脖子,問:“還記得我那日跟你講過的“水鬼弦”嗎?”
受他一問,我脖子間的那條渺渺若有的細線立刻變得沉重起來。
“記得的。你當時還提起過一句詩呢。”我回道。
“咸池溺蛟水龍吟,黃泉水鬼弄錦弦。”他將這兩句復述一次,然后,仔細對我講解了起來。
原來這首詩,上闕“咸池溺蛟水龍吟”講個是一個傳說:玄門中有一靈獸,名為鱗蛟,生于海底,遨游四極,漸次飛升至九天,不料它在天闕之上,見了咸池之水香柔滑膩,便歡喜耽溺此中,徘徊不倦,乃至一劫盡時,大風掀浪,苦海翻涌,洪流將它吞沒,它飲過苦水,終于勘破迷津,以清凈心,洗褪塵剎,于是騰身而起,嘯鳴警世,其聲劃破長空,霎時云卷雨墜,鴻霖漫天,暴雨之后,普世塵垢皆除,景象轉新。世人便將此雨名為“水龍吟”,而后以此譜曲,于是七弦動,音樂起,而煩惱忘斷。
“有意思。這歌哪兒能聽到?”我好奇地問。
“是支琴曲,若是有琴,我便能為你彈奏,只不過,能不能領會其中深意,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莊賦得意地說。
“你倒是拿張琴來,也好試試我的本事。”我呵呵一笑,心想,你連這琴曲典故都講給我聽了,我豈不知,等你彈完了,就裝作沉浸其中,說自己浴水見龍,翻騰如蛟,一曲之中,便覽天地宇宙,瞧你還能不能找出比這更高的境界。
正想著,就聽莊賦淡淡地說道:“對牛彈琴,不求回音,你可別聽了支曲子,便纏著我說那些天花爛醉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