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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絕早起來,只見南仁通已然起行,補鍋匠等固然都已不在店內,連那店伴也已離去。一問之下,這人果然是昨天傍晚才到的惡客,給了十兩銀子,要喬裝店伴。顧煙暗暗嘆息:“常言道:謾藏誨盜,果然一點兒不錯。”結了店賬,上馬便行。
馳出二十馀里,忽聽西面山谷中一個女子聲音慘呼:“救命!救命!”正是南小姐的聲音。顧煙心想:“這些惡賊奪了刀還想殺人,這可不能不管。”一躍下馬,展開輕身功夫循聲趕去,轉過兩個彎,只見雪地里殷紅一片,南仁通身異處,死在當地。那“冷月寶刀”橫在他身畔,五個人誰也不敢伸手先拿。南小姐卻給補鍋匠抓住了雙手,掙扎不得。
顧煙隱身一塊大石之后,察看動靜。只聽“調侯兄”道:“寶刀只有一把,卻有五個人想要,怎么辦?”那腳夫道:“憑功夫分上下,勝者得刀,公平交易。”“調侯兄”向南小姐瞧了一眼,說道:“寶刀美人,都是難得之物。”補鍋匠道:“我不爭寶刀,要了她就是啦。”店伴冷笑道:“也不見得有這么便宜事兒。武功第一的得寶刀,第二的得美人。”腳夫、車夫齊聲道:“對,就是這么著。”店伴向補鍋匠道:“老兄,勞駕放開手,說不定在下功夫第二,這是我的老婆!”“調侯兄”笑道:“正是!”轉頭厲聲向南小姐道:“你敢再嚷一聲,先斬你一刀再說!”補鍋匠放開了手。南小姐伏在父親尸身之上,抽抽噎噎的哭泣。
那車夫笑道:“小姐,別哭啦。待會兒就有你樂的啦!”伸手去摸她臉,神色極是輕薄。
顧煙瞧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大踏步從石后走了出來,低沉著嗓子喝道:“下流東西,都給我滾!”那五人吃了一驚,齊聲喝道:“你是誰?”顧煙生性不愛多話,揮了揮手,道:“一齊滾!”補鍋匠性子最是暴躁,縱身躍起,雙掌當胸擊去,喝道:“你給我滾!”顧煙左掌揮出,以硬力接他硬力,一推一揮,那補鍋匠騰空直飛出去,摔在丈許之外,半天爬不起來。
其馀四人見他如此神勇,無不駭然,過了半晌,不約而同的問道:“你是誰?”顧煙仍是揮了揮手,這次連“滾”字也不說了。
那車夫從腰間取出一根軟鞭,腳夫橫過扁擔,左右撲上。顧煙知道這五人都是勁敵,若是聯手攻來,一時之間不易取勝,當下一出手就是極厲害的狠招,側身避開軟鞭,右手疾伸,已抓住扁擔一端,運力一抖,喀喇一響,棗木扁擔斷成兩截,左腳突然飛出,將那車夫踢了一個筋斗。那腳夫欲待退開,顧煙長臂伸處,已抓住他的后領,大喝一聲,奮力擲出,那腳夫猶似風箏斷線,竟跌出數丈之外,騰的一響,結結實實的摔在雪地之中。
那“調侯兄”知道難敵,說道:“佩服,佩服,這寶刀該當閣下所有。”一面說一面俯身拾起寶刀,雙手遞了過來。顧煙道:“我不要,你還給原主!”那“調侯兄”一怔,心想:“世上那有這樣的好人?”一抬頭,只見他臉如金紙,神威凜凜,突然想起,說道:“原來閣下是金面佛苗大俠?”顧煙點了點頭。“調侯兄”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栽在苗大俠手里,還有什么話說?”當下又將寶刀遞上,說道:“小人蔣調侯,三生有幸,得逢當世大俠,這寶刀請苗大俠處置吧!”顧煙最不喜別人羅唆,心想拿過之后再交給南小姐便是,當下伸手握住了刀柄。
他正要提手,突聽嗤嗤兩聲輕響,腿上微微一疼。蔣調侯躍開丈馀,向前飛跑,叫道:“他中了我的絕門毒針,快纏住他。”顧煙聽到“絕門毒針”四字,口中“哦”了一聲,暗道:“云南蔣氏毒針天下聞名,今番中了他的詭計。”心知這暗器劇毒無比,當下深吸一口氣,飛奔而前,頃刻時趕上蔣調侯,一把抓住,伸指在他脅下一戳,已閉住了他的穴道,拋在地下。
腳夫、車夫等本已一敗涂地,忽聽得敵人中了毒針,無不喜出望外,遠遠圍著,均不逼近,要待他毒自斃。顧煙一口氣不敢吞吐,展開輕功,疾向腳夫趕去。那腳夫嚇得魂飛魄散,舍命狂奔。顧煙趕到身后,右掌擊去,登時將他五臟震裂。此掌擊出后腳下片刻不停,瞬息間追到車夫身前。那車夫揮動軟鞭護身,只盼抵擋得十招八招,挨到他身上毒性作。顧煙那里與他拆什么招,蒲扇般的大手伸出,抓住軟鞭鞭梢,神力到處,一奪一揮,軟鞭倒轉過來,將他打得腦漿迸裂。
顧煙連斃二人,腳上已自麻,此是生死關頭,不容有片刻喘息,但見店伴與補鍋匠都已在數十丈外,二人是一般的心思,盡力遠遠逃開,以待敵人不支。顧煙本來不欲傷人性命,但此時只要留下一個活口,自己毒跌倒,那就是把自己性命交在他的手里。當下咬緊牙關,手握軟鞭,追趕店伴。那店伴極是狡猾,盡揀泥溝陷坑中奔跑。但顧煙的輕功何等了得,一轉眼已自追上。那店伴眼見難逃,提著匕撲將過來。顧煙立刻回頭轉身,向后一腳倒踹,瞧也不瞧,立即提氣追趕補鍋匠。這一腳果然正中店伴心窩,踢得他口中狂噴鮮血,仰天立斃。
那補鍋匠武功雖不甚強,但鄂北鬼見愁鍾家所傳輕功卻是武林中一絕。顧煙追奔逐北,毒氣作得更快,腳步已自蹣跚,竟然追趕不上。補鍋匠見他一顛一躓,心中大喜,暗想:“老天保佑,教我垂手而得寶刀美人。”思念未定,突聽半空呼呼風響,一條黑黝黝的東西橫空而至,待欲閃躲,已自不及。原來顧煙知道追他不上,最后奮起神力,擲出軟鞭。這條鋼鑄軟鞭從面門直打到小腹,補鍋匠立時尸橫雪地。此時顧煙也已支持不住,一交摔倒。
南小姐伏在父親尸上,眼見這場驚心動魄的惡戰,嚇得呆了,最后見顧煙倒下,忙走近相扶,但顧煙身軀高大,她嬌弱無力,那里扶得起來?顧煙神智尚清,下半身卻巳麻木,指著蔣調侯道:“搜他身邊,取解藥給我服。”南小姐依言搜索,果然找到一個小小瓷瓶,問顧煙道:“是這個么?”顧煙昏昏沉沉,已自難辨,道:“不管是不是,服……服了再說。”南小姐拔開瓶塞,將小半瓶黃色藥粉倒在左掌,送入顧煙口里。
顧煙用力吞下,說道:“快將他殺了!”南小姐大吃一驚,道:“我……我不敢……殺人。”顧煙厲聲道:“他是你殺父仇人。”南小姐仍道:“我……我不敢……”顧煙道:“再過幾個時辰,他穴道自解。我受傷很重……那時咱兩人死無葬身之地。”
南小姐雙手提起寶刀,拔刀出鞘,眼見蔣調侯眼中露出哀求之色,她自小殺雞殺魚也是不敢,這殺人的一刀如何砍得下去?
顧煙大喝:“你不殺他,就是殺我!”南小姐吃了一驚,身子一顫,寶刀脫手掉下。這刀砍金斷玉,刃口正好對準蔣調侯的腦袋。只聽得南小姐與蔣調侯同聲大叫,一個昏倒,跌在顧煙身上,另一個的腦袋已被寶刀劈開。
顧煙想到此處,懷中幼女忽然嚶的一聲醒來,哭道:“爸爸,媽呢?我要媽。”顧煙還未回答,那女孩一轉頭,見到火堆旁的美婦,張開雙臂,大叫:“媽媽,媽媽,蘭蘭找你!”歡然喜躍,要那美婦來抱。
四周眾人聽那幼女先叫顧煙“爸爸”,又叫那美婦“媽媽”,都是大感驚異,心想這美婦明明是田歸農之妻,怎么又會是顧煙之女的?那女孩這兩聲“媽媽”一叫,大廳中緊張的氣氛又自濃了幾分。幾十個大人個個神色嚴重,只有一個孩子卻歡躍不已。
那美婦站起身來,走到顧煙身旁抱過孩子。那女孩笑道:“媽媽,蘭蘭找你,你回家了。”那美婦緊緊摟著她,兩張美麗的臉龐偎倚在一起。女孩在夢中流的淚水還沒乾,這時臉頰上又添了母親的眼淚。
臉有刀疤的獨臂怪漢一直縮身廳角,靜觀各人。這時輕輕站起,走到盜魁閻基身前,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閻基神色大變,忽地站起。向顧煙望了一眼,臉上大有懼色,緩緩伸手入懷,取出一個油紙小包。獨臂人夾手奪過,打開一看,見里面是兩張焦黃的紙片。他點了點頭,包好了放入懷內,重行回到廳角坐下。
那美婦伸衣袖抹了抹眼淚,突然在女孩臉上深深一吻,眼圈一紅,又要流出淚來,終于強行忍住,霍地站起,把女孩交還給了顧煙。那女孩大叫:“媽媽,媽媽,抱抱蘭蘭。”那美婦背向著她,宛似僵了一般,始終不轉過身來。
顧煙耐著性子等待,等那美婦答應一聲,等她回過頭來再瞧女兒一眼……
在顧煙心中,他早已要將一個人拉過來踏在腳下,一掌打死,但他知道,一定會有人舍命阻止。他的武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但他的心腸卻很脆弱,只因為他是極深的愛著眼前這個美婦。
他聽見女兒在哭叫:“媽媽,媽媽,抱抱蘭蘭!”女兒在他懷中掙扎著要到母親那里。他耐著性子等待,等那美婦答應一聲,等她回過頭來再瞧女兒一眼……
那美婦是耳聾了?還是她的心像鐵一般剛硬?小女孩在連聲哀求:“媽媽,抱抱蘭蘭!”但媽媽一動也不動,背心沒一點兒顫抖,連衣衫也沒一點擺動。
顧煙全身的血在沸騰,他的心要給女兒叫得碎了。于是三年之前,滄州雪地里的事又涌上了心頭:
雪地里橫著六具尸身,顧煙腿上中了蔣調侯的兩枚絕門毒針,下半身麻痹,動彈不得。南小姐慢慢醒轉,見自己跌在顧煙懷里,急忙站起,雙腳一軟,又坐倒在雪地里。她驚惶已極,連哭也哭不出聲來。
顧煙道:“把那匹馬牽過來。”聲音很嚴厲,南小姐只有遵依的份兒。她將馬牽到顧煙身邊,伸出柔軟的手,握住了他蒲扇一般的手掌,想拉他起來。
顧煙道;“你走開!”心想:“你怎么拉得起我?”這時他兩腿已難以行動,當下抬起上身,伸右手握住馬鐙,手臂微一運勁,身子倒翻上了馬背,說道:“拿了那柄刀!”南小姐失魂落魄般拾了寶刀。顧煙伸左手在她腰間輕輕一帶,將她提上了馬背。兩人并騎,慢慢回到小客店中。
顧煙運足功勁,才沒在馬上昏暈過去,但一到店前,再也支持不住,翻身落在雪地。兩名店小二奔出來扶了他進去。
顧煙卷起褲腳,將兩枚毒針拔了出來,他叫店小二替他吸出腿上毒血,雖然許以重酬,店小二仍是害怕躊躇。
南小姐將柔嫩的小口湊在他腿上,將毒血一口一口的吸出來。她很清楚的知道:兩人的肌膚這么一接觸,自己就是他的人了。他是大盜也好,是劇賊也好,再也沒第二條路,她已決心跟著他。
顧煙也知道:這幾口毒血一吸,自己無牽無掛、縱橫江湖的日子是完結啦。他須得終身保護這女子。這個千金小姐的快樂和憂愁,從此就是自己的快樂與憂愁。
他及時服了蔣調侯的解藥,性命是可保的了,但絕門毒針非同小可,不調治十天半月,兩腿無法使喚。他取出銀子,命店小二去收殮了南小姐的父親,也收殮了那五個企圖搶奪寶刀的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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