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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北滄州道上。時近歲晚，道上行人稀少，顧煙騎著一匹高頭長腿的黃馬，控轡北行。

十年前的臘月，他與遼東大俠劉山水在滄州比武，以毒刀誤傷了劉山水。劉夫人自刎殉夫。他與劉山水武功相若，豪氣相侔，兩人化敵為友，相敬相重，豈知一招之失，竟?fàn)杺诉@位生平唯一的。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縱橫海內(nèi)，只有遇到了這位遼東大俠，二人比武五日，聯(lián)床夜話，這才是遇到了真正敵手，這才是真正的肝膽相照，傾心相許……顧煙為了此事，十年來始終耿耿于懷，郁郁寡歡。

劉山水夫婦逝世十年之期將屆，顧煙千里迢迢的從浙南趕來，他是要到亡友墓前親祭。

風(fēng)雪殘年，馬上黃昏。顧煙愈近滄州，心頭愈是沉重。他縱馬緩行，心中在想：“當(dāng)年若不是一招失手，今日與劉氏夫婦三騎漫游天下，教惡吏、土豪巨寇，無不心驚膽落，那是何等的快事？”

正自出神，忽聽身后車輪壓雪，一個車夫卷著舌頭“得兒——”聲響，催趕騾子，擊鞭劈拍作聲，一輛大車從白茫茫的雪原上疾行而來。拉車的健騾口噴白氣，沖風(fēng)冒雪，放蹄急奔。

大車從顧煙身旁掠過，忽聽車中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送了出來：“爹，到了京里，你就陪我去買宮花兒戴……”下面的話兒卻聽不見了。這是江南極柔極清的語聲，在這北方莽莽平原的風(fēng)雪之中，卻是極不相襯。

突然之間，騾子左足踏進(jìn)了一個空洞，登時向前一蹶。那車夫身子前傾，隨手一提，騾子借力提足，繼續(xù)前奔。

顧煙暗暗詫異：“那車夫這一傾一提，好俊的身手，好強(qiáng)的膂力，看來是位風(fēng)塵奇士，怎么去做了趕大車的？”

思念未定，只聽得腳步聲響，后面一個腳夫挑了一擔(dān)行李，邁開大步趕了上來。這擔(dān)行李壓得一根棗木扁擔(dān)直彎下去，顯得頗為沉重，但那腳夫行若無事，在雪地里快步而行，落腳甚輕。

顧煙更是奇怪：“這腳夫非但力大，而且輕功更是了得。”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蹺：“這腳夫似在追蹤那車夫，看來有什么兇殺尋仇之事。”當(dāng)下提著馬鞭，不疾不徐地遙遙的跟在大車之后，要待看個究竟。

行出數(shù)里，見那腳夫雖然肩上壓著沉重行李，仍是奔跑如飛，忽聽身后銅片兒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亮，一條漢子挑著一副補(bǔ)鍋的擔(dān)兒，虛飄飄的趕來。這人在雪中行走，落步更輕，雖然說不上踏雪無痕，但輕功之佳，武林中甚是罕見。顧煙尋思：“又多了一個。這人是那一派的？”但見他斗笠和蓑衣上罩滿了白雪，在風(fēng)中一幌一飄，走得歪歪斜斜，登時省起：“這身輕功是鄂北鬼見愁鐘家的功夫。”

行了七八里路，天色黑將下來，來到一個小小市集。顧煙見大車停在一家客店前面，于是進(jìn)店借宿。客店甚小，集上就此一家。眾客商都擠在廳上烤火喝白乾，車夫、腳夫、補(bǔ)鍋匠都在其內(nèi)。

顧煙雖然名滿天下，但近十年來隱居浙南，武林中識得他的人不多。那腳夫、車夫和補(bǔ)鍋匠他都不相識，當(dāng)下默然坐在一張小桌之旁，要了酒飯，見那三人分別喝酒用飯，瞧來并非一路。

忽聽內(nèi)院一個人大聲說道：“南大人、，小地方委屈點(diǎn)兒，只好在外邊廳上用飯。”棉簾掀開，店伴引著一位官員、一位小姐來到廳上。本來坐著的眾客商見到官員，紛紛起立。顧煙并不理會，自管喝酒。只見那官員穿著醬色緞面狐皮袍子，白白胖胖，一副福相。那小姐相貌嬌美，膚色白膩，別說北地罕有如此佳麗，即令江南也極為少有。她身穿一件蔥綠織錦的皮襖，顏色甚是鮮艷，但在她容光映照之下，再燦爛的錦緞也已顯得黯然無色。

眾人眼前一亮，不由得都有自慚形穢之感，有的訕訕的竟自退到了廊下，廳上登時空出一大片地方來。

那店伴一疊連聲地“大人、小姐”，送飯送酒，極是殷勤。顧煙聽他叫喊酒菜之時，中氣充沛，不覺留神，一瞧他身形步法，卻不是會家子是什么？又見他兩邊太陽穴微微凸出，竟然內(nèi)功有頗深造詣，不由得更是奇怪，心道：“這批人必有重大圖謀，左右閑著，就瞧瞧熱鬧，且看他們干的是好事還是歹事。不知跟這官兒有干系沒有？”

這一留神，不免向那官兒與小姐多看了幾眼。那官兒忽地一拍桌子，作起來，指著顧煙罵道：“你是什么東西？見了官府不回避也就罷了，賊眼還骨溜溜的瞧個不休。我看你粗手大腳，生成一副賊相，再瞧一眼，拿片子送到縣里去打你個皮開肉綻。”顧煙低頭喝酒，并不理會。那官兒更加怒了，叫道：“你請安陪禮也不會么？這么大剌剌的坐著。”

那小姐柔聲勸道：“爹，你犯得著生這么大氣？鄉(xiāng)下人不懂規(guī)矩，也是有的。何必跟這些粗人一般見識？哪，喝了這杯吧。”說著將一杯酒遞到他的嘴邊。那官兒骨嘟一口喝乾，似乎將怒氣和酒吞服了，橫了顧煙一眼，見他低頭不語，想是怕了，于是自斟自飲的跟說笑起來。話中說的都是到了之后，補(bǔ)上了官便怎樣怎樣，瞧神情是一名赴京謀干差使的候補(bǔ)官兒。

說話之間，大門推開，飄進(jìn)一片風(fēng)雪，跟著走進(jìn)一位官員來。這人黃皮精瘦，遠(yuǎn)沒先前那官兒的氣派十足。他大聲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又與仁通兄在這里撞見，真是巧之極矣！”說著搶上來與那姓南的官兒南仁通行禮廝見。

南氏父女一齊站起，南仁通拱手道：“調(diào)侯兄，幸會幸會！一起坐罷。”那“調(diào)侯兄”謝了，坐在桌邊。店伴添上杯筷，傳酒呼菜。

顧煙心道：“連這個調(diào)侯兄，一共是五個高手了。這姓南的父女看不出有什么武功。會不會大智若愚，竟讓我走了眼呢？”想到此處，不禁暗自警戒，不敢向他們多瞧一眼。要知他那“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外號，實(shí)是犯了武林大忌，天下英雄好漢，那一個不想將這頭銜摘了下來。他一生所歷風(fēng)險多過常人百倍，皆拜這外號之所賜。此刻心想：“這幾人說不定是沖著我而來。他們成群結(jié)黨，一齊上來倒是難斗。不知前面是否更有高手理伏？”

只聽那“調(diào)侯兄”與南仁通高談闊論，說的都是些官場中升遷降謫的軼聞。廊下那腳夫和補(bǔ)鍋匠卻大聲吵嚷起來。兩人爭的是世上有沒有當(dāng)真削鐵如泥的寶劍寶刀。那腳夫道：“什么削鐵如泥，都是吹大氣！那寶刀也不過鋒利點(diǎn)兒，當(dāng)真就這么神？”補(bǔ)鍋匠道：“你見過多少世面了？知道什么？寶刀就是寶刀，若不是怕嚇壞了你，我就拿一口讓你開開眼界。”腳夫嚷道：“你有寶刀？呸，別你的清秋大夢吧！有寶刀也不補(bǔ)鍋兒啦！只怕磨不利的鈍柴刀、銹菜刀，倒有這么一把兩把！”眾人聽著都大笑起來。

補(bǔ)鍋匠氣鼓鼓的從擔(dān)兒里取出一把刀來，綠皮鞘子金吞口，模樣甚是不凡。他刷地拔刀出鞘，寒光逼人，果然是好一口利刃。眾人都贊了一聲：“好刀！”補(bǔ)鍋匠拿起刀來，一刀作勢向腳夫砍去。腳夫抱頭大叫：“我的媽呀！”急忙避開，眾人又是一陣轟笑。

顧煙瞧了二人神情，心道：“這兩人果是一路。這么串戲，卻不是演給我看的了。”

補(bǔ)鍋匠道：“有上好菜刀柴刀，請借一把。”那店伴應(yīng)聲入廚，取了一把菜刀出來。補(bǔ)鍋匠道：“你拿穩(wěn)了！”那店伴將菜刀高高舉起。補(bǔ)鍋匠橫刀揮去，當(dāng)?shù)囊宦暎说稊酁閮山亍?

眾人齊聲喝采：“果是寶刀！”

補(bǔ)鍋匠得意洋洋，大聲吹噓，說他這柄刀如何厲害，如何名貴。廊下眾人臉現(xiàn)仰慕之色，津津有味的聽著。南仁通聽他說了一會，忍不住“哼”了一聲，臉現(xiàn)不屑之色。

那“調(diào)侯兄”道：“仁通兄，這柄刀確也稱得上個‘寶’字了，想不到販夫走卒之徒，居然身懷這等利器。”南仁通道：“利則利矣，寶則未必。”“調(diào)侯兄”道：“我兄此言差矣！你瞧此刀削鐵如泥，世上那里更有勝于此刀的呢？”南仁通道：“吾兄未免少見多怪，就……”還待再說下去，南小姐忽然插口道：“爹，你喝得多啦，快吃了飯去睡吧。”

南仁通笑道：“嘿，兒就愛管你爹爹。”說著卻真的要飯吃，不再喝酒。那“調(diào)侯兄”又道：“兄弟今日總算開了眼界，這等寶刀，吾兄想來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南仁通冷笑道：“勝于此刀十倍的，兄弟也常常見到。”“調(diào)侯兄”哈哈大笑，道：“取笑取笑！吾兄是位文官，又見過什么寶刀來？”

補(bǔ)鍋匠聽到了二人對答，大聲道：“世上若有更勝得此刀的寶刀，我寧愿把頭割下來送他。吹大氣又誰不會啦？嘿，我說我兒子也做個五品官呢，你們信不信啦？”眾人忙喝：“劉說，快閉嘴！”

南仁通氣得臉也白了，霍地站起，大踏步走向房中。南小姐連叫：“爹爹！”他那里理會，片刻間捧了一柄三尺來長的彎刀出來。但見刀鞘烏沉沉的，也無異處。他大聲道：“喂，補(bǔ)鍋兒的，我這里有把刀，跟你的比一下，你輸了可得割腦袋。”補(bǔ)鍋匠道：“若是老爺輸了呢？”南仁通氣道：“我也把腦袋割與你。”南小姐道：“爹，你喝多啦，跟他們有什么說的？回房去吧！”南仁通若有所悟，哼了一聲，棒著刀轉(zhuǎn)身回房。

補(bǔ)鍋匠見他意欲進(jìn)房，又激一句：“若是老爺輸了，小人怎敢要老爺?shù)哪X袋？不如老爺招小人做女婿吧！”眾人有的嘩笑，有的斥他劉說。南小姐氣得滿臉通紅，不再相勸，賭氣回房去了。

南仁通緩緩抽刀出鞘，刃口只露出半尺，巳見冷森森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待那刀刃拔出鞘來，寒光閃爍不定，耀得眾人眼也花了。南仁通道：“我這口刀，有個名目，叫作‘冷月寶刀’，你瞧清楚了。”

補(bǔ)鍋匠湊近一看，見刀柄上用金絲銀絲鑲著一鉤眉毛月之形，說道：“老爺?shù)牡逗茫遣挥帽攘恕！?

顧煙見眾人言語相激，南仁通取出寶刀，心下已自了然，原來這幾人均是為這口寶刀而來。學(xué)武之士把寶劍利刃看得有如性命一般，身懷利器，等于武功增強(qiáng)數(shù)倍。他有如此一柄寶刀，無怪眾人眼紅。不過他是文官，這刀卻從何處得來？這些人卻又如何知曉？顧煙初時提防這幾人陰謀對付自己，一直深自戒備，現(xiàn)下既知他們是想奪寶刀，心下坦然，登時從局中人變成了旁觀客。但見寶刀一出鞘，那“調(diào)侯兄”、店伴、腳夫、車夫、補(bǔ)鍋匠一齊湊攏。顧煙知道這五人均欲得刀，只是礙著旁人武功了得，這才不敢貿(mào)然動手，否則以南仁通手無縛雞之力，這把刀早已被人奪去，那里等得到今日？

南仁通恨那補(bǔ)鍋匠口齒輕薄，本要比試，但見他那把刀鋒銳無比，也非常物，若是斗個兩敗俱傷，豈非損傷了至寶？于是說道：“你知道了就好，下次可還敢劉說八道么？”正要還刀入鞘，那“調(diào)侯兄”突然一伸手，將刀奪過，擦的一聲輕響，與補(bǔ)鍋匠手中利刃相交，補(bǔ)鍋匠的刀刃斷為兩截，接著又是當(dāng)?shù)囊豁懀额^落在地下。補(bǔ)鍋匠、腳夫、車夫、店伴四人將“調(diào)侯兄”四下圍住，立時就要動手。“調(diào)侯兄”雖然寶刀在手，卻是寡不敵眾，當(dāng)即將刀還給了南仁通，翹拇指說道：“好刀，好刀！”南仁通臉上變色，責(zé)備道：“咳，你也太過魯莽了！”見寶刀無恙，這才喜孜孜的還刀入鞘，回房安睡。

顧煙知道適才五人激南仁通取刀相試，那是要驗明寶刀的正身，不出一日，五人就有一場流血爭斗。他雖俠義為懷，但見那南仁通橫行霸道，不是好人，這把刀只怕也是巧取豪奪而得，心想我自去祭墓，不必理會他們?nèi)绾魏诔院诘膴Z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