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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句話,被蕭全奉為人生格言。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從小到大的流眼淚的次數都是可以用手指數出來的。
我盡管當時十分敬重他,對他的這句話我還是不能相信。世界上或許有兇神惡煞的靈魂,或許有鋼筋鐵骨的軀體,但是我不相信會有鐵石心腸的人。不會流淚,除非是先天淚腺功能缺失。
“一個老爺們兒,啥時候都別哭。哭有用么?哭能解決啥事兒似的!”
蕭全說。
被指責的那個人聽完這句話后,默不做聲,只能在一旁兀自嘆氣。
蕭全回頭看看他,臉上還流露出一種優越的笑容。
被指責的那個人,是熊新宇。
丈夫有淚不輕彈,戲詞里還有后半句——只因未到傷心處。
由于在那一陣子熊新宇經常被蕭全在這方面指責,因此沒過多久,熊新宇仿佛成了“七狼八虎”、甚至是整個國際班高一年組里最容易哭鼻子的男生,造成的后果是上課被老師調侃、下課被同學開玩笑,就連外教老師上課講各種液體成分、講到海水和淚水鹽濃度的時候,還拿“James(熊新宇的英文名)’s_tear”舉例子。有一次章江找他到辦公室談話,看見他在揉眼睛,第一句話跟他說的也是:“咋的了?又哭了啊?”熊新宇那段時間真的是各種不自在,哭也委屈,被人監督著憋著不哭的時候更委屈,一個詞,窩囊。
在我看來,熊新宇并非那種哭哭啼啼的人。盡管這家伙曾經好幾次看我不順眼到想用拳頭揍我、想拿刀砍我的地步(沒錯,他在寢室放了一把跟他小腿差不多長的半開刃砍刀),盡管我大部分時間我看他也不是很舒服,但是我知道,這個混不吝的主兒,不過也是個性情中人。人生目標,就是“喝最烈的酒,X最愛的人”。
整個國際班里,熊新宇這個人最咋呼,遇到事情就愿意第一個往前沖。當初軍訓頒獎之后第一個要去收拾我的是他,在軍訓食堂里一個給袁建麗兒子扇了一巴掌的還是他,當初“七狼八虎”跟茉莉大仔打過幾次架,每次國際班這邊第一個動手的還是他;甚至那次去白玉樓砸東西的時候,第一個動手的也是他……
自從那次我在廁所“雅間”里聽到章俊、車思浩和他的對話,聽到了他還為我開脫、并且理解我也是為國際班著想之后,我對他的態度開始有所改觀。他或許算不上一個好學生,但是他本質上還不壞。
他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搞造型方面的“時尚”,經常愿意在桌膛里放一個鏡子,無論上課下課,沒事的時候,就拿出那個鏡子對著自己的頭發照。有的時候他會從家里或者托不在校內住宿的人,幫他帶上一瓶啫喱水或者一盒發蠟,上課時趁人不注意,就從書桌里按一些啫喱水或者弄一抹發蠟在手上,然后對著鏡子開始抓頭發。馬治經常嘲笑他:“一天天就知道照鏡子,也不怕哪天把鏡子照碎了……就你那點毛毛你就抓吧,早晚有一天把頭發都薅禿!”
熊新宇每次聽完,都翻個白眼,把下巴一低,斜著腦袋用額頭對著馬治說道:“照碎了怎的?薅禿了又怎的?哥就算變成禿老亮,哥也比你帥!”
看看,就是這么個人。平時上課除了照鏡子睡覺以外,生活也是很大眾的,偶爾打打架,然后用電子詞典玩玩游戲、看看小說、用ipod聽聽歌、看看電影、回寢室之后侃侃大山,剩下也就沒什么愛好了。整個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游離狀態的,說話基本不過腦子,很不著調,因此說得很多話都容易引人捧腹。有一次在老楊的輔導課上照鏡子不聽課,結果被老楊叫起來問了個問題:
“小熊,你說說,在食物鏈里,老虎和獅子、美洲豹都屬于什么關系?(教材上的標準答案是同等級關系)”
熊新宇站起身來,支吾半天,最后說道:“……拜把子關系?”
原本安靜的課堂瞬間笑炸了。
他平時一直都是挺滑稽的一個人,但他那脾氣,真的是一點就著。他還有自己的一套處世哲學,他說他之所以每次都第一個動手,就是因為周圍的人將要怒不可遏、或者已經受到委屈。“我才不稀得忍著呢?誰要是敢讓我受氣、敢讓我哥們兒受氣,我就叮咣一通打,看到最后還有幾個不服的?”
這樣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是個愛哭哭啼啼的人。
然而,拳頭這種東西,有的時候是最沒用的。
或許熊新宇這樣的人,天生就屬于江湖。小時候最崇拜的,是《水滸》里的梁山好漢,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再稍微大一點了,他最喜歡的是武俠片里那些某某幫派里的那些得力干將,兩句話說不痛快拔刀就砍。他的發小茅十三曾經說過,他和熊新宇在初中時候的最大愿望,就是在將來的時候,兄弟倆一起建立一個像《古惑仔》里的洪興那樣的幫派。他向來自認,除了他的老大蕭全和他的那些講義氣的兄弟以外,自己天下無敵。
因此當初剛剛來到國際班報道的時候,最開始他眼里看到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要跟隨自己或者要成為自己兄弟的人,另一種是將要稱為他的敵人的人。
軍訓的第一天,三個班一起走隊列。趁著教官不注意的時候,他跟身邊的車思浩一起對著對方耍鬼臉。正在這時候,他身后傳來了一陣甜美的笑聲;他一回頭,便看見一個長相清純、頭發綁成一個球形發髻、留著空氣劉海的可愛女生。女生正看著他,被他的怪態逗得樂不可支。
熊新宇收起了鬼臉,對著那個女生斜著嘴一笑。在他的心里,或許有一個地方開始顫動著……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這才是真正遇到了他在同恩國際班生涯中最強勁的敵人;這個敵人從來沒對他打一拳、踢一腳,就把他弄得傷痕遍體——他倒是希望,這個敵人有可能打他或者踢他。
那個女生的笑,讓他一直記在心里。
晚上回到軍營寢室以后,就到處跟人說,說自己戀愛了。像熊新宇這樣的男生,向來是心里有什么、嘴上說什么,謊言在肚子里壓不住三分鐘,喜怒形于色。軍訓一共七天還沒到一班時間,在國際班三個班內,對于熊新宇喜歡金愷晨的事情早已經是眾人皆知。每每有人當著熊新宇面說這件事情的時候,總會有一幫人起哄,熊新宇這時候都會一邊竭力掩飾著自己臉上的笑容,一邊試圖直至大家的聒噪,并且,臉上已經長了略腮胡子痕跡的熊新宇,這時候的臉頰都會不由自主的微紅起來。
“切!瞧你那熊樣兒!還不好意思了,大老爺們兒的……趕緊追去啊!”
在周圍眾兄弟的鼓動下,熊新宇開始了一系列追女生的行動:從軍訓時候給對方送水,到后來開學時候幫著對方送早飯和晚飯,偶爾下課時候還會去寢室樓下的供銷社買一些飲料或者零食,親自或者托人送給對方,天漸漸變冷了,還會給對方送上自己的外套,甚至某一個禮拜放學之后,熊新宇還去了TeenieWeenie買了一件短款風衣送給了金愷晨……很多人親眼目睹了熊新宇這一系列的舉動之后,都表示大跌眼鏡,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個平時總給人一種兇神惡煞形象的彪哥,內心還有如此溫暖細心的一面。
可是,十八武藝三十六計耍了一圈下來,金愷晨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倚天屠龍記》
不得不說,金愷晨的修為真的是太深,定力太強。因為從相貌上來講,金愷晨不算是美女,只是比普通女生多了一些森女范兒的可愛模樣而已,相對應的,熊新宇雖然膚色暗點兒、身材微胖,但是身高差不多178cm,長相不算帥但也不是很差,活脫一個微胖版的蘇醒;從家庭條件上講,兩個人家里都是跑貨運物流的,算是門當戶對……種種條件都表明,兩個人其實很合適。
感情的事情,有時候別人覺得合適,自己反而不以為然。沒辦法,在資深的化學家,也搞不定荷爾蒙是否會產生反應、反應的速率以及反應以后的結果。
可是,金愷晨應對熊新宇的愛情三十六計的方式,實在是有點不讓人感覺那么舒服:
軍訓的時候,兩個人還不是特別熟絡,熊新宇就去給金愷晨送礦泉水,自己有的時候都舍不得喝;送到金愷晨手里之后,金愷晨發揮了博愛的品質,不僅自己喝到了水,還給周圍的姐妹淘們一人一口;喝完之后,金愷晨拿著空塑料瓶,對著熊新宇說:“噯,那個A班的,你再給我拿一瓶來唄?”不一會兒,熊新宇真的就又拿水給了她,而且是兩瓶水,一瓶是自己的,一瓶是從童遠航那里搶過來的;
這么一來,從此以后就一發而不可收拾:開學以后,熊新宇開始給金愷晨送早餐,后來包圓了早餐和晚餐,每一次自己都是全國際班第一個沖進食堂的,用“樂扣”塑料盒買好飯以后,趕快又跑回水晶樓三班教室,親手送到了金愷晨面前;一開始,金愷晨還表示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后來,她反倒對熊新宇提出了要求:幫我周圍同學也帶點東西吧。就這樣,一個赫赫有名的校園幫派的金牌打手,儼然成了一群女生的專職送貨員,每一次去食堂,熊新宇依舊是第一個沖出去,只不過比起之前,手里多了兩個塑料飯盒,而且還背了一個書包去;每一次再回來,都是捧著兩三盒慢慢的飯菜,書包里又是一堆零食加飲料;
等到后來天逐漸變冷了,熊新宇去給金愷晨送外套,幾次過去以后都被對方婉拒;鄭丸子給熊新宇出了個主意:“你就直接給她披身上不就完事了么?”熊新宇剛要照做,只聽見金愷晨回頭對著熊新宇說道:“我朋友也都冷,你也給她們找一件衣服披上唄?”
熊新宇這下子懵了。水可以從別人那拿,飯菜零食可以多弄幾份,衣服這東西怎么搞啊?搶別人的肯定不行,學校也沒買衣服的地方,總不能自己把自己的夾克撕成幾片吧。
“你弄不到多余的,那就算了,我也不穿。”說著,金愷晨直接把披在自己身上的一副往地上一甩,然后扭頭就回寢室了。
從此以后,熊新宇接受到的回應也發生了改變:早上買飯買飲料,金愷晨不是遲到
就是表示自己最近在減肥、不吃早飯;晚飯的時候,好幾次熊新宇從食堂回到水晶樓來到三班教室以后,發現金愷晨都不在,而且據三班的“虎狼”說,有幾次金愷晨從外面回到教室以后,看到桌子上的飯菜,二話不說,直接跑到廁所去,然后又拎著空飯盒托人送還給熊新宇;而且,金愷晨也慢慢地開始不搭理熊新宇了,很多時候熊新宇想去找她搭話,金愷晨都是一扭頭就跑開了。
這還不是最傷的。萬圣節快臨近的時候,熊新宇也不知道從哪打聽到的,說金愷晨喜歡收集阿迪達斯的吉祥物“暴力熊”,自己就讓林江蕙幫著聯系了上海和南京的朋友,最終利用很復雜的渠道,從香港弄到了一個限量版的身長12厘米左右的暴力熊。結果送到金愷晨手里之后,金愷晨只瞥了一眼,就把那只暴力熊甩給了幫著熊新宇送的茅十三,還說了一句“太丑了”。
時間一長,無論是誰,做什么事情都會累。
熊新宇表示,自己這次,真的受傷了。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無時無刻都是一副吊樣的熊新宇,突然變得萎靡起來。
蕭全看著熊新宇的窩囊樣子,一直很無語:“就送你一個字:賤。”
“靠!老大你咋這樣呢?我都這么難受了,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還那么說我……”平時都是用拳頭說話的熊新宇,也撒起嬌來。
“拉瘠薄倒吧!你還難受……你難受不也是你愿意的么?”
熊新宇無語。
沒錯啊,自己做的這些事,都是自己愿意的,怪不得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