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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很開懷地笑了。
“待會兒小心點,刀盡量別用,那玩意沒輕沒重的?!蔽艺f道。我當初從小學畢業之前到初中三年,也經常跟人動手的,但是用刀子我是真沒經驗。我們兩個,再加上洪遠天其實也都沒經驗,買卡簧的時候可能更多的是為了嚇人而不是捅人,所以卡簧拿在手里的時候,我們當時有個規矩就是:如果對方手里不拿東西,我們手里也不拿東西。
我們闖進大樓里的時候,我們兩個淡定地看了一下走廊。如果當時那里有觀眾,肯定會說我和倪鯤在裝B。
我們其實不是裝B,其實害怕。
我跟倪鯤雖然跟“七狼八虎”那些人相比打的架不多,但是在過去的底子里也不是毫不出手的人。想在形形色色的人中間生存下來,并且還要生存的好,只能是跟拿筆的用鋼筆說話,跟打架的用拳頭說話。不過,那是以前。
現在,你有刀,對方也有家伙什。你兜里的卡簧長度是18.5cm,對方的家伙什多長多寬你根本不知道。而且你在想著別扎到對方左胸腔、太陽穴甚至是下體的同時,這幾個地方你自己也要護著。這種情況,怎么不能害怕。
但是,他們手里還有洪遠天。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今天如果我們不豁出去,說不定下一個被帶到某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一頓毒打的,可能就是我。
墨跡他們就在一樓。他那懶洋洋的后背正在對著我,手里正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大木棒,其他的幾個手里也都拿著從木桌子上拆下來的橫梁和桌子腿,正在一下下地往走廊盡頭的儲物間里掄著。根本不用多想,那個儲物間里正挨著打的會是誰。我數了一下,此時此刻在走廊里的,包括墨跡,一共八個人。他們手里握著的都是長家伙,我和倪鯤手里一人一把卡簧在他們面前,根本就是玩具。
我看見樓門口旁邊兩個盆景后面的犄角旮旯里,有兩個干粉滅火器,我一手抄起一個,拉開了栓,然后把一個交給倪鯤。期間我和他誰也沒說一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周圍,或者冷冷地看著對方。我們兩個一聲不響地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接近著墨跡。
“哈哈,真他麻痹過癮!洪豹子,我上次在你們國際班被你們熊了,我這次就是要討回來!你們國際班的一個個的,都是小逼崽子!”墨跡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
反派死于嘴炮。這句話沒錯。
“墨跡!去你嗎的!”我們兩個一并走到墨跡后背的還有十幾步的距離的時候,倪鯤突然罵了出來。然后猛地一下,右手拽著滅火器的橡膠管一下子把滅火器甩了出去。不得不說以前經常玩射擊打靶的倪鯤,準頭還是有的,紅色的滅火器罐沖著墨跡的后腦勺就飛了出去,但是這東西的確很重,所以飛出去的速度多少慢了點。墨跡一聽身后聲音不對,猛地往左前方一哈腰,滅火器擦著他的一頭黃毛就飛了出去。不過正站在墨跡前方的一個小弟就沒那么幸運了,后腰被滅火器結結實實地砸了一下。
墨跡的這伙人一見來了外援,二話不說,轉過身來抄起棍子就掄,我們倆跟墨跡站得近,也被剛反映過來的墨跡一人一記悶棍:一下砸在我的肩膀上,一下直接是給倪鯤扇了一記耳光。我倆往后一躲,倪鯤忍著臉上的疼痛往前一步,此時胳膊上也被砸了一下,但是也正好逮到空當抓住了木棍。我馬上拎起早已拉開栓的滅火器,連連往下壓了兩下氣閥,這時才從膠管中噴出一股股白霧。我馬上對準膠管,沖著他們幾個每個人的臉上噴著,沒出一分鐘,算上墨跡一共八個,臉上都被糊了一層干粉,根本看不清面前的東西,只能拿著木棍一通胡掄亂打。在混亂之中,我的臉頰和后背上也都一連挨了幾下,但是之后我也搶過了一根木棒,拎在手里,沖著那些人的腦袋就砸。那些人受著疼痛加上眼睛根本看不見,所以也都丟了木棒倒在了一旁。
我馬上奔向儲物間,只見洪遠天被打得滿嘴是血,身上到處是鞋印,還有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只見洪遠天死死地盯著前方,齜著牙笑著,任憑嘴里的血往外流著。我連忙抓起洪遠天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
這時候,一樓和二樓已經從教室走出一大部分人,手里有的還拎著家伙站在走廊里,圍著我和倪鯤。正當有些人躍躍欲試的時候,倪鯤喊了一句,“上來啊!,上來我就扎死他!”
我架起洪遠天,回身一看,倪鯤這時候站在墨跡身后,左手挾著墨跡的脖子,右手緊握著卡簧,刀尖直接抵著墨跡的喉嚨上頭,沖著周圍的那些人大叫道:“你們上??!你們上我就捅進去!我今天豁出去了,你們誰敢上?”墨跡的那些小弟們,此時也都極力地抹了抹眼睛,看見這一幕,一時都認為倪鯤這是真來拼命的,因此誰都不敢動彈一下。
但我看得真楚,倪鯤的眼睛里,明明有眼淚在轉,尤其是看到我扛著滿身是傷滿嘴是血的洪遠天從小儲物間里走出來之后。那一刻的眼神,仿佛是我們幾個已經有幾年沒見。
我和洪遠天一人撿了一條木棍,開始左右揮舞著,一邊揮舞一邊嘶吼著,逼退了了周圍的或是圍觀或是伺機行事的人。倪鯤挾著墨跡,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跟著我們退到了教學樓的門口。
我看了一眼白玉樓樓門兩邊,那里七狼八虎和其他的外圍的男生都守在那里,手里也都拿著家伙,手里盡是棒球棍、伸縮警棍之類的,相較墨跡他們幾個手里的桌子腿而言,武裝得要高明得多。
我扶著洪遠天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倪鯤終于放開了墨跡,并且一腳踹在他的腰眼上,直接踹得墨跡一個趔趄,之后連忙跑過來幫著我架著洪遠天,三個人一起往水晶樓跑去。
那天我扛著洪遠天,倪鯤也幫著扛著。我跟倪鯤的眼睛里都流出了眼淚,一路毫無目的毫無意義地吼著。洪遠天則是笑著,嘴里的血一直在往下淌。
只聽得身后,吼叫一片。我對后來的事情記不太清,因為似乎眼前是模糊一片的,對于當時的周圍的聲音也都沒了太多印象。其實我膽子是特別小的,所以當我一腳踏進國際班的水晶樓之后,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只記得我和倪鯤給洪遠天抬回樓里之后,洪遠天吳津倆人并排躺著,都昏睡過去了。教室里那些老老實實地坐著上自習的人,除了在影視劇里,哪還見過這樣的傷?教室里一片安靜,伴隨著有幾個女生被嚇得半死的哭聲?!捌呃前嘶ⅰ备E的手下,以及后來又支援他的那些人打成了一團。而萬萬沒想到此時在兩棟教學樓之間,從白玉樓里走出來的高一普通班的人越來越多,很明顯就是往水晶樓來的。想像一下,在學校治安真空狀態下,發生這樣的已經可以形容成為大規模沖突的“群體事件”,到最后會被揮發在什么樣。
為了不讓還留在水晶樓里的人亂成一團,我只能留在水晶樓二樓看著整個這場群架這樣打下去。我當時想好了,如果看到普通班那幫人逼近了水晶樓前的那棵樹的時候,我就帶著卡簧沖下去。
我想不明白,此時此刻,為什么身在“水晶樓”樓上的那幫高二的人還可以這么淡定。如果“十四幫派”沖進來,我想,到時候誰都擋不住。
終于,在整個事件過了二十分鐘時候,一輛停在了學校大門口鳴著警笛的救護車好不容易,把有些正在開會的老師吵到了以后引了過來,在兩個樓之間打成一團的眾人瞬間四散而逃。
看著兩棟樓之間眾人跑掉之后的一片狼藉,那幾個聞聲而來的老師才意識到外面剛剛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沒過多久,校園里的保安恢復了秩序,負責財會、醫務、和德育的教職工大概也都回了崗。在幾個人簇擁著把老三和小吳送到校門外的急救車上之后,國際班剛剛參與群毆的人全都涌向了醫務室,因為所有人心里都有數,學校芝麻大的醫務室里庫存都是有限的,如果這時候不去把外傷藥搶購過來,被十四幫派的人搶空是一方面,在這一周之內如果再有事變,受過傷的這些人跟他們硬碰硬絕對會吃虧。
下午大概4點半前后,全校教職工大會似乎開完,每個校部的年組討論會則是到各自的教學樓進行。三個班的班主任便各自回了各個班級教室,準備休息并且整理材料后到章江的辦公室開討論總結。一開始剛剛在大禮堂參加完大會、拖著一身疲憊的老師們看到自己班學生臉上或者身上不同程度的狼狽似乎沒有絲毫狐疑。老柯走進教室后對我們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拿出手提包整理著各種筆記。
這時候,班級前門被推開了。二班老徐跟看了一眼老柯,然后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問道:“戴俊森,洪遠天還沒回來么?”
“徐老師……洪遠天被急救車接走了?!蔽一卮鸬?。
我回答的的時候,我們班的七狼八虎成員無一不在示意我不要說出來:馬治驚愕地回頭看著我,似乎想用凌厲的眼神讓我閉嘴;林江蕙更是在大老遠的前排轉過來喊著我的名字;童遠航在傻呆呆地看著我;鄭丸子和鄒樂群在沖著我不住地搖頭;熊新宇更是對我連連擺手。
“被急救車接走了?他怎么了?”老徐在訝異之下問道。
“被普通班的人打了,”我頓了頓,然后面向老柯,“對了柯老師……吳津也被送去醫院了?!?
“吳津也進醫院了?也被打了?”老柯詫異地問道,而且我明顯能感覺老柯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這時候班級里才有人應聲附和。
“他倆傷的嚴重么?”老徐問道。
“他倆后來都暈過去了……”教室里有幾個女生說道。
兩個老師也沒問幾句,就去開了總結會。“等我回來再說吧?!崩闲燹D身沖著我說道。
老師走后,虎狼成員們卻坐不住了?!鞍嚅L你咋能跟他倆說這事情呢,你傻X?。俊瘪R治和熊新宇還是一如既往地在表明自己的觀點之前,先罵罵咧咧。
“我怎么不能說?紙包不住火?!?
“那你就不能說他倆有事沒回來么?”馬治說道。
我看了看馬治,“他倆傷成那樣,至少得在醫院里躺個一兩天,這個謊你叫我怎么撒?”
“那到時候如果章江他們知道咱們打架的事情,又找我們談話怎么辦?”馬治沖著我氣勢凌人地斥道。隨后,這幾個人就指著我開始各種臟話。
看著這幫人,我真不知道他們剛剛到底是為了什么打架。
“這么的,如果到時候章江找你們‘七狼八虎’談話,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到時候就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鄭丸子問道,“啥意思?”
“剛才你們打架,是我帶你們去的。到時候章江找你們談話,你就告訴我是我讓你們去的。但有言在先,你們也得給我把洪遠天和吳津被普通班的那幫人渣們抓起來的事情給我講清楚,剩下的事情,我擔著。你們看這樣行么?”
所有人又開始了沉默。或許他們一開始就是不信任我的,從我軍訓的時候犯胃病了,沒有參加完整的軍訓,還得了一個“優秀學兵”稱號和證書開始的那一天,他們就覺得我跟他們是離心離德的。
但我當時并不在乎,即使是這樣,我當時也覺得這場群架,是在幫我還洪遠天的人情。是人情債,就得還。
我坐下的時候,又看了倪鯤一眼。倪鯤依然是皺著眉、棱著眼睛、繃著臉,然后雙手抱胸,筆直地坐著,看著我。
晚上的時候,蕭全和官恩婷終于從市區內回來。當晚,在七狼八虎的倡議下,我也。被叫到了他們平時開會的寢室里參加了他們的例會。在我一五一十地講述完這件事的時候,蕭全出乎意料地沒有對我調動七狼八虎們而生氣,反而是感覺很輕松地看著眾人,微笑著只是說了句話:
“沒事,做得對,普班那幫人要是想打,那就打唄?!?
蕭全說完,還信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剛剛那句話,再加上這個動作,仿佛在說明,我已經算是入伙。
看著周圍一個個仿佛得到了某種許可的眾人,蕭全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又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那咱們也不能就這么被人吹著?!焙髞硎捜抑v,他那時候雖然臉上的表情是微笑,但是心底卻是恨得牙根癢。他說他恨不得那天下午,他也在教室。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國際班高一的老大,他雖然沒怎么把“老大”這兩個字看太重,但是敢這么對付國際班的人,就是在拆他的臺。
“男生最要的,就是臉面,”蕭全說,“不能毀;別的都可以不要,但是臉面、尊嚴,不能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