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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場比賽百分之八十的項目是由外援來完成的,那么這場比賽也沒有看的意義了,因為這對比賽雙方以及觀眾來說是一種人格的侮辱——當吳津大大咧咧去上臺領獎的時候,學校的裁判員和主辦方居然沒有發現剛才跑步的和現在領獎的人是兩個人,這相當于學校自己把自己的智商徹徹底底地“黑”了一把。
鄒鴻云這個勝之不武的第一成為了一種激勵,接連使得國際班男女分別的跳遠、跳高成績超常發揮,兩個項目均拔得頭籌。
這些比賽遠離國際班的觀眾席,只有少部分帶了望遠鏡的人能看到以外,其他的人都處于閑聊狀態;
就這么一會兒,我已經連著吃了三、四包泡椒花生,然后端著飲料瓶一直喝,泡山椒的辛辣刺激得我天靈上訪的兩條血管脹痛,而碳酸飲料的氣泡不斷在我口腔里爆裂。
就這樣,使我一上午不斷地來往于觀眾席后臺和廁所之間。在這段距離之間,我沒有看到黃云晴和鄒鴻云的身影。我跑到水池旁邊,一遍又一遍地用水龍頭里苦澀的涼水洗著自己的臉,努力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我信任黃云晴,她說過她已經跟鄒鴻云和平分手了,那就是分手了。
賽場上是沒有可看性的跳遠、跳高比賽。校方為了活躍氣氛,找了普通班高二高三街舞社團和魔術社團的成員來到賽場前表演節目:而明明是現代街舞,高二高三那些老姑娘們卻要把臉上的粉底打得像日本歌舞伎那樣濃厚,穿得卻像法國紅燈區里的站街女,隨著“亂了/就這樣亂了/怎會是這樣/說不理就不理”,一邊扭著身子;而魔術變的更是慘無人道,能讓人叫好的節目都是道具本身的功勞,而魔術師本身卻更像一個“劉老根大舞臺”上一個普通串場唱小帽的演員,距離觀眾席五米卻非要變一個撲克牌魔術,唯一讓他信心滿滿的變鴿子橋段卻早已被所有人看破——因為鴿子受不了在他長長的披風里口袋里悶著所以從節目一開始就在掙扎,而真正把鴿子放出來的時候鴿子差點暈厥而飛不起來……
就這樣,運動會的第二天上午,對我來說,簡直遜斃了。
好在今天下午,是洪遠天的1500米。
今天倪鯤貌似故意為了不讓人說閑話,一直跟甄苡仙陪在洪遠天的身邊。從早上開始,倪鯤就一直在幫著洪遠天調節攝入著身體所需的能量,隔兩個小時讓洪遠天喝一罐紅牛,然后不間斷地給洪遠天吃一些從自己家帶的小包裝士力架。
今天天氣多云,每當太陽逃出濃云的遮擋時,洪遠天馬上脫了外衣,開始在陽光下進行高抬腿和伸展運動進行熱身,而如果天又有點陰起來的時候,便又穿上外衣把自己的關節部位全都保護好。其實這一過程不知道到底有無真正的科學依據,而從這一天到我畢業以后的一兩年間,這種為運動員的熱身準備活動一直被延續了下去。
當通知洪遠天檢錄的廣播從主席臺的音響中散發出來的時候,我心中有股血在跳、在燒;甄苡仙依偎在洪遠天的身上摩挲著他的肩膀,微笑著看著洪遠天;倪鯤拍著洪遠天的后背,說了句:“我等你回來。”
洪遠天默不作聲,只是又把身上長袖的外套外褲全都脫掉,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里面套著線衣線褲,然后默默地呼出一口氣。
“走么?”唐龍飛也是差不多相同的裝束,跟洪遠天兩個人一黑一白。
“嗯。”洪遠天點點頭。
我看著他們往前走了幾步,我突然叫住他們:“用不用我陪你倆過去?”
倆人同時回頭笑笑,洪遠天終于說了一句話:“不用了。信我。”
400米比賽,鄒鴻云替國際班拿了個第一。1500米的命運又會怎樣?如果不是第一,全校都在看我們高一年組SCP的笑話。
1500米沒有像短跑那樣的蹲地準備,沒有助跑器,沒有分出標準的賽道,參加比賽的分成兩列之后,聽槍聲直接起跑。這1500米,有人會倒下,有人會體力不支,有人會接力沖刺而領先,有人會用盡全力卻仍然被甩在后面,有人可能從開始就遙遙領先,有人從信號槍打出的時候就注定與比賽無緣。高中三年,或許就是這1500米,或許要比這1500米還要艱難。
比較幸運,洪遠天排在了內道正數第四個的位置,而唐龍飛則是外道領跑的那一個。對于普通班來說,這兩個人雖然昨天的名次沒什么亮點,但是也看得出來這倆都是硬茬兒;對于國際班來說,這兩個人,是承載著榮譽與希望的英雄。因此,當這一黑一白兩名勇士出現在賽場上時,在場下的震撼力不亞于看一場如果能夠真實存在過的貓王和邁克爾·杰克遜合開的演唱會,或者如同親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決戰紫禁城之巔。
唐龍飛十分自然地壓了壓腿,而洪遠天低著頭用腳踢著跑道上的石子,顯得心情有些凝重。許久,洪遠天好像說了句什么玩笑話,讓唐龍飛忍俊不禁,卻令他對洪遠天比出中指。我站在看臺上,大聲喊著他們兩個的名字,我當時知道這場比賽,他們兩個有一個肯定會贏,我也知道,他們兩個,一個是我的兄弟,一個即將成為我兄弟。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喊破了嗓子,而他們倆聽見后,馬上回頭沖著國際班的觀眾席招手。
裁判員就位。
主裁判就位。
督導組就位。
醫務人員與記錄員就位。
信號槍就位。
國際班的觀眾席,也就在這個時候會跟全校一樣,鴉雀無聲。
“啪!”信號槍再次打響。
長跑的隊伍里一個人瞬間竄出,一下子把整個隊伍拉下小半圈——我乍一開始還以為那是槍里打出了一個超大號的子彈。
那人是唐龍飛。
從信號槍一響開始,唐龍飛就以玩命的速度咬著牙向前沖刺。不用望遠鏡,站在觀眾席上的人都能瞧見從身上的衣服到頭發到臉上的皮膚都在與跑起來帶動的氣流對抗著。1500米,那是將近7圈多的距離,有點體育常識的人就會清楚一開始沖刺的行為基本上如同告別正常人的智商。
“草,大飛這瘠薄是要干啥?”胡司令說道。
“誒我草,大飛到底會不會跑1500啊?不會跑下回讓我上。”熊新宇不分青紅皂白地開始發起火來。
“行了!你可拉瘠薄倒吧……”蕭全罵道,但是也皺著眉。
我們紛紛對唐龍飛的行為表示不解。
賽場上,唐龍飛跑完一個半圈以后,回過頭看看其他人,發現后面的人沒有一個跟著他跑,而是在成隊列地勻速前進著,唐龍飛轉過頭以后開始減速前進,然后開始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但是此時他的絕對優勢還是沒有變化的,畢竟把后面的對手們拉開大半圈的距離。在第二圈、第三圈的時候,唐龍飛依舊在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節奏,不過跟后面隊伍的距離越來越短。在第四圈后半段,普通班五班的綽號“大長腿”的那個男生開始加速。
我在這里不得不提一句“大長腿”其人,此人堪稱十四大幫派的運動場之王,無論田賽、徑賽、球賽,甚至曾經一度因為姿勢標準代替原來高三的領操員在課間操時間給全校指導廣播體操。原因就是這哥們有著韓國影星一樣的身材和奧運冠軍一樣的動作。最引人矚目的其實是他那一雙長腿——除了基于這哥們兒1.92的身高,也因為這哥們的身體比例極其不協調:有人曾經用年組個子比較矮的幾個女生做過參照,而目測“長腿哥”的雙腿將近1.2米!(如果正常情況下,人的頭部/軀干/腿長比是1:3:5,按他1.92米的身高按比例分配就應該在107厘米左右。)因此長腿哥成為全校競走速度最快、扣籃最容易的人,以至于在高一下學期,長腿哥被省田徑隊選拔走作為專業跳高隊員進行培養。后來聽說由于在國內錦標賽上只與后來的對手張國偉有幾厘米的記錄之差,而無緣倫敦奧運會。
就是這么一個對手,在第三圈結尾第四圈剛開始的時候,與大大咧咧的唐龍飛遭遇。
唐龍飛也突然開始提速。他開始提速的當口,正好是在我們的觀眾方陣之前。我清楚地看到,他很欣慰地笑了一下。
主席臺上的廣播站很適時地開始放一首歌曲。我不知道那首《霍元甲》是咱們的人為唐龍飛或是洪遠天點播的,還是普通班的那些“大長腿”的兄弟抑或是女fans點播的。在這首慷慨激昂的R&B中,唐龍飛跟大長腿開始了對壘。
“大長腿”飛奔幾步,就能把唐龍飛拉出半米,而唐龍飛卻繃著渾身的筋骨一直在不停地變換著左右腿前進的速率。幾個回合下來,雖然“大長腿”的身體優勢使得唐龍飛不怎么好過,然而唐龍飛也沒被“大長腿”拉出有多遠。
兩個人這一舉措,讓身后的幾個在三到六名的普通班的那些運動員開始慌亂,因為在長跑中大腦是無法進行徹底性的判斷的,因此很多人都以為從這一圈開始已經算是沖刺階段了。由慢速的勻速運動突然轉為高速前進,如果不是經過專業性的訓練,很可能會突然出現運動傷。果不其然,在第四圈剛剛結束200米的地方,那些原本跑在三到六名的運動員開始大口地喘著粗氣,有的人開始捂著腰部和腎的上方,明顯是已經出現了岔氣。再看唐龍飛,這個兄弟的身上的汗水掉落的形象,讓他看上去更像是剛剛從澡堂里奔跑出來的人,但是第五圈的時候,唐龍飛的臉色已經呈現出深紅。“大長腿”一咬牙,連續狂奔,終于把唐龍飛拉出三四米遠。
看完這個過程,所有關注著唐龍飛的人沒有抱怨,反而覺得松了口氣,因為這樣的玩命對壘讓人看著就覺得揪心。
可是所有人都沒想到,洪遠天就在這時候,從原本排位第八的位置上殺了出來。洪遠天也是漲紅了臉,一步一步開始加速前行,就像唐龍飛剛剛聽到**打響的時候那樣,甚至要比他還快。
唐龍飛已經被拉出七八米的時候,“大長腿”的步伐也在減退。而此時洪遠天已經距離他越來越近。
在國際班高一觀眾方陣集體歡呼以前,我明顯地聽到了從普通班高一方陣那里傳來的“臥槽”、“不可能”的聲音。是的,這不可能,但是它還是發生了。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會發生,就像某人曾經說她跟自己的那個長跑健將前男友分開得多么多么的徹底,可是今天,他倆還是牽著手消失在我的實現之中。
顯然,“大長腿”在賽道上沒有聽見國際班的歡呼,也可能他以為我們是在為他喝彩,因此當洪遠天在第六圈100米的時候,他看到洪遠天從他身后輕松地經過時,他真的被嚇了一跳。洪遠天可沒有任何跟“大長腿”在某一點遭遇的意思。當洪遠天路過唐龍飛,跟唐龍飛相互擊掌后,就開始拼命地加速,蓄勢而發,因此輕易地將“大長腿”拉開四五米。“大長腿”在后面追,而洪遠天對其視之無物,就好像洪遠天這匹豹子,在啃了那只羚羊的大腿一大塊肉以后,開始飛奔;而那只羚羊雖然追趕了幾步,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與此同時,唐龍飛一直在第三名的位置調節著自己的呼吸。
比賽看到這里,聯想到比賽剛開始時候,洪遠天跟唐龍飛說了什么,唐龍飛笑著對著洪遠天豎了個中指,我豁然開朗。
我回想起前一天晚上,洪遠天和唐龍飛無數次地討論起“大長腿”,這個絕殺了男子400米和800米第一名的怪物。然后每次討論,都是在說“我發現那個腿賊長的小子,特別愿意跟著別人沖刺,只要別人一沖刺,不管在啥位置上他都愿意跟著人家加速,直到把人落下為止。”這期間,他倆不斷地在探討自己長時間沖刺究竟能夠堅持多長時間。
后面的故事基本都是我的設想,因為我就又一次跟唐龍飛本人去聊過這件事,而唐龍飛對此只是笑笑然后沉默著:在分析“大長腿”愿意跟人沖刺之后,他倆就制定了一個配合計劃,就是一個人利用沖刺耗盡(或者說盡全力消耗)“大長腿”的體力,接著另一個人在這個時候盡量超過大長腿。前提是其他參賽者沒有可能比他們三個的長跑速度還要快。洪遠天肯定會利用自己是國際班高一的三個班運動會負責人的身份,事先得到了參加1500米長跑比賽的名單,之后又根據前一天的比賽成績推測出肯定在這個比賽中不會有黑馬殺出。而跟“大長腿”一同晉級的另一個五班的運動員,速度不僅不行,而且在長跑中不會跟“大長腿”組成配合狀態。最后,在洪遠天和唐龍飛兩個人間,一致認定唐龍飛的耐力較強,而洪遠天則有十足的爆發力。
因此,比賽開始前,洪遠天一直默不作聲,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除了擔子重大,還會連累唐龍飛,但是為了比賽的輸贏,他必須如此。
根據我本人對洪遠天的了解,當時在起跑線上,洪遠天為了給唐龍飛加油打氣,一點故作笑意,然后對唐龍飛說道:“大飛,要是‘能行’的話,今天晚上,我去你屋給你侍寢。”
……
“大長腿”畢竟從一開始就被唐龍飛的沖刺給牢牢套住,而到第六圈后半部分的時候,終于體力不止,開始停下腳步捂著肚子彎著腰大口呼吸著。他的姿勢,就像謝幕一樣,但是他當時肯定在忙著喘氣,而沒有聽到國際班觀眾席上,那整齊的雷鳴般的掌聲。
“大飛——加油——!”“洪豹子——加油——!”國際班的人開始整齊地喊出口號,在口號聲中,唐龍飛也慢慢地趕了上去。
第七圈只有半圈,這半圈成了唐龍飛和洪遠天的秀場。兩個人較勁似的,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國際班自家兄弟開始爭奪起了第一。在當時看來,這兩個人的最后一段路,像是對普通班的嘲諷。
最后結果,洪遠天第一,唐龍飛拿了個第二名。第三名不是“大長腿”,而那場比賽的確成了他在同恩分校區的最后一場比賽。
后來很多次,我、蕭全和唐龍飛坐在一起吃東西喝酒,每次喝酒都會提起那次比賽,每次第一個提起的都是我,每次我一提起,蕭全就開始滔滔不絕地敘述著當時賽道上和看臺上的激烈場景,每次蕭全和我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那次比賽時,唐龍飛都會沉默。
而每一次沉默以后,唐龍飛都會都會低著頭,用胳膊拄著桌子說:
“咱們曾經,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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