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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2008年9月28日星期一。
那一天的東北風生硬且冰冷,似乎在一瞬之間從夏天變成了秋天。
大早上,全校的人都被拉到操場上去走隊列。站在看臺上的那些校領導,則擺出一副君臨天下的氣勢檢閱每個班的方陣隊伍。無論你平時有多么囂張跋扈,或者看上去多么水襠尿褲、無脊溜瘦,此時此刻,你都必須像是打了摻了海洛英的濃縮雞血一樣,站出筆直的軍姿,踢出整齊的正步,喊出響亮的口號,因為此時此刻的你,已經不再是你自己了,而是你的班主任臉上抹的粉底。
剛剛走完隊列,天空就陰了下來。
“現在氣溫能有多少度?“我站到我們自己班的觀眾席前面,蕭全站在我身邊,問了一下副班主任柳靜。
“現在啊?……今天早上電臺里新聞里說今天上午平均氣溫也就16度。“
16度,普遍南方的一些外企大公司、或者是東南亞國家的要求身穿正裝的場合所打的空調的溫度。可是要知道、那是對于穿正裝的室內舒適溫度。零上16度,在東北的山里,雖然沒有西南山區里那種濕冷透骨,但是確實是讓人飽受皮肉之苦。這種天氣,對于一般喜歡運動、普遍有運動傷的人來說,那就是對煎熬骨關節的煎熬。
僅僅是一個學校運動會,非要求上場的運動員穿上背心和短褲,里面一件長袖都不能套。這樣的硬性指標對于還沒有完全長成的15、6歲的學生來說,基本與上刑無異。
“這樣下去不妙啊……”蕭全突然感嘆道。
“怎么說?”我問了一下蕭全。
“昨天晚上老默又找我,告訴我十四個班的運動員基本上體格都屬于比較健壯的,除了有點優勢的那些特殊人物,剩下的比較瘦的那些運動員都沒上。”蕭全嘆了口氣,“昨天他說的時候,我還沒怎么上心,結果誰知道今天降溫吶?草他個幾吧的!”
“那也沒辦法,名單早就報上去了,就算找人替,咱們全SCP里還剩幾個能上的?”
國際班里確實有很多體育能手,但是也就是自己年組里邊玩個籃球足球時候打配合用得上,其他體育項目里能稱得上“高手”、“硬手”的,也就是咱們班的小天津、二班的唐龍飛和我的兄弟洪遠天,還有三班的溫州人沈晨這四個人,這幾個人都是清一色的瘦子;
剩下的稍微壯實點兒的,像童大個、三班朱玉杰等等,不過體能完全跟不上。等到我這樣的就更不用說了,我從小就得病,盡管現在體質好多了但是體能依舊不行。
這幫小瘦子里有不少因為平時打球什么早已是一身運動傷了,經過今天這么一變天,不知道能有幾個能捱得過的;
這還只是田賽,徑賽的跳遠跳高的參賽的,全都是硬被安排上去的,比如倪鯤報了背躍跳高的名,基本是因為柯若安做了他好幾回思想工作,而他到底有多少把握能夠拿個名詞,他自己都不知道。
先頭的高三年組一百米比賽,在我和蕭全說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
高三的跑得都不賴,比賽氣氛也比較和氣,在看臺上看上去,并沒有“你追我趕”的態度,給人感覺更像是“你謙我讓”。可能是他們的觀眾距離我們國際班這邊比較遠,也可能是運動會之后的模擬考試逼的比較緊,我感受不出來這些馬上就要上大學的人是看在運動比賽,一點歡呼、吶喊聲音都沒有,只是每個人都略發木然地、無力地甩著手里的塑料沙錘。
“呵呵,這幫普班高三的都學傻了。”蕭全往高三的觀眾席那里看了一眼,戲謔地說道。
我看了看這些人,笑笑:“已經被書本變成行尸走肉。”
突然,我身后傳來真輕微的**聲。我一回頭,只見洪遠天把自己身子縮成一團,正抱著膝蓋打顫。
“臥槽,這洪遠天咋的了?這吭嘰啥呢?”蕭全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馬上走到洪遠天身邊。“老三,怎的了?”
洪遠天沒有說話,然后把自己的右臂搭在我的大腿上,他干瘦的手指捏著我的膝蓋。我這才看到他此時額頭上已經開始流出了一些汗,然后輕輕地咬合著牙關。我一下就明白了,洪遠天老早就跟我說過他有風濕的老毛病。洪遠天之所以捏著我的膝蓋的意思就是,就是告訴我他膝蓋十分疼痛,而現在他疼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我馬上把我身上那件紅色運動服校服脫了下來,給洪遠天的雙腿圍上。這校服不透氣,也不保暖,但是此時多一層布多少能頂一會兒事。
“草,這他嗎咋整……”蕭全有些急,“這泥馬……誰手里能有風濕膏啊?”
我一抬頭,三班的一群人也在互相借著校服衣服給沈晨披上,老沈雖然貌似沒有風濕疼痛的跡象,但是頭一次來東北的老沈倒是有些挨不住秋天的寒風,開始打哆嗦。真正四個主力隊員就唐龍飛和小天津還算比較抗的住。
“請高一年組參加100米跑預賽的運動員,馬上到檢錄處檢錄。”廣播里發來通知。
洪遠天拍了拍我的膝蓋,咬著牙說:“二哥……扶我起來!”
洪遠天之前從來沒有管我叫過“二哥”,一直都是直呼我姓名,或者叫我“老二”、“二爺”。
我什么都沒說,一把搭過他的胳臂。倪鯤見狀,大老遠從較考上面的觀眾席上跑了下來,跟我一起攙著洪遠天。甄苡仙則是默默地跟在咱們三個后面。
到了檢錄處,太陽終于算是在烏云中找到了一塊缺口,射下來一束陽光。我馬上扶著洪遠天到了能有陽光曬到的位置,曬著他的雙腿。
甄苡仙嘟著嘴,摸了摸洪遠天的胳膊:“你到底能不能行?不行就別上了?”
“行不行都得上……我是這次三個班的體委代表啊……”洪遠天不斷摩挲著自己的膝蓋和小腿,然后開始了簡單的拉伸準備。
“……是不是章江逼你上,逼你當標兵了?”倪鯤繃緊了臉上的肌肉問道。倪鯤的懷疑是有依據的,在運動會開始的前一天,章江也不知道吃錯了什么藥,把高一年組所有的運動員全都叫到辦公室談了一番話,名義上說是賽前心理輔導,實際上卻把每個人從軍訓時期到目前為止所做過的事情、出過的錯全都清算了一遍,最后明確表示,“沒有班干部職位的你給我老實點,有班干部職位的你不許給我丟臉”。一番談話以后,每個被找“心理輔導”的人心中的滋味都十分不舒服。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從小就覺得運動會不過是一場有著正規章程的游戲,守好規則放開去玩而已;但是在他們大人們看來,結果大于過程,輸贏代表一切。
洪遠天擺擺手,說道:”跟他沒關系……是我自己逼自己……”
“臥槽,一個這比賽,至于這樣么?你要是給你自己折騰出來毛病怎么辦?”倪鯤不耐煩地說道。
“你們不知道……我前幾天去體育組開會的時候,當著我的面就有普通班的人說‘國際班都是廢物’……我之前一直都沒把咱們跟他們打架的事情當作一回事……直到那回我心里是真特么生氣,我那時候才知道,說咱們一幫人的不好,就跟別人伸手扇我一樣,沒什么區別。”
“行了,啥也別說了……“我又幫洪遠天壓了壓腿,”你小子可得悠著點,待會你還有四百米預賽和一千五預賽,四乘一接力在下午還有你的事兒呢!”
“嗯,我有分寸。“洪遠天站了起來,然后看著我和倪鯤,又斜過嘴角,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壞笑,然后又在我和倪鯤的屁股上各拍了一下,接著給了甄苡仙一個深深的擁抱。
我跟倪鯤、甄苡仙三人直接穿過觀禮臺的通道,來到賽道外圍。
氣氛異常緊張。預賽第一輪,這是洪遠天的首秀。
十五個參賽隊,預賽三輪,每輪兩回合,每班運動員兩名,取前八名進入決賽,對于今天,對于此時此刻的洪遠天確實很殘酷,雖然說我和倪鯤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洪遠天的真實小宇宙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但是現在這種狀況,反而直接把他扔到老虎籠子里給他一把長毛和盾牌更加輕松。
“預備唄!”體育組裁判舉起了手槍,然后扣動了扳機。“啪!——”
我盯著洪遠天。跑起來之后的順勢氣流把他的整個腦袋上的頭發全都帶了起來,此時他的膝蓋應該是還在作痛,卻在其他人看來絲毫不影響他的移動。此時他的胳膊配合著他的步伐,也繃緊了肌肉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