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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化二年春
初如雪便是對極親近的人,也不可能立時便改了稱謂,比如鐘離啻,何況這位外祖只是才相認,與她原來并沒有什么交際,她便是怎么都不可能一時半會改口的!
只是這祖巫卻是被她那句話的后一句吸引了——她初如雪如今,是初氏一族的家主?
“你說什么?那小皇帝,也竟果然同意了叫你跟著初家姓?”
祖巫并不覺得明嘉帝是個好說話的,他若果然好說話,那么初氏一族和昭仁皇后,也便不會那么凄涼地離開了!
“我原沒有在皇宮長大,姓什么,自然是要聽我娘親的。”
初如雪聽著祖巫問,便也耐心地回答了。
羅小錘給上的茶是南方特有的烏龍茶,性溫良,適合春日飲用。
“卻原來,還有這么一段故事!”
祖巫點點頭,臉色便是稍稍有不好。
她大抵是能想得到的,若是初如雪在皇宮長大,大抵也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了!
初如雪是不大愿意同旁人講起自己的母親和自己的過往的,不僅僅是因為太過悲涼太過絕望,更是因為她不想叫外人來對昭仁皇后評頭論足。
萬世之后,世人怎么看,怎么寫,那是他們的事情。在她初如雪面前對昭仁皇后指指點點,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她不愿意,也不想提起這些。
祖巫見初如雪不怎么愿意同她說,眼睛里便稍稍帶著些失望,只是那失望卻是一閃而過,沒有多停留。
祖巫站著,將手里的拐杖遞給身旁的巫人,伸手輕輕撫摸初如雪的眼睛。初如雪感覺到有物體靠近,本能地閉上眼。
初如雪能感覺到祖巫那布滿老繭的手,在自己眼周的各大穴位徘徊。
“引針入眼,將毒拔出來,再慢慢接好經脈,用心調養半月,大抵便可見光。只是近三年之中,不可直視太陽,不能看太刺眼的東西,否則前功盡棄,這一雙眼睛,可便再無半分轉圜余地了!”
初如雪聽著,大概知道這是怎么回事。這里面,大抵最難的,是引針入眼時,針上所用的藥,以及接經脈的手法。眼睛是人身上最復雜的部分,經脈大都短小細微,光這一項,便是大抵要花些時間的!
鐘離啻聽著這手法,點點頭,想想,便問:“卻是不知,祖巫要怎么引針入眼呢?”
祖巫瞪一眼鐘離啻,想拿起拐杖夠到了敲打一番,卻發現那東西似乎不在手里,才想起方才交給身邊的巫人了,于是只得作罷,只道:“你以為果然只做這兩項便好了?那這天下的瞎子可是要少上那么許多的!”
“引針入眼這法子,終歸是要將中空的針里的那么一丁點藥,直扎病灶,來達到清毒或者排毒的目的。藥就那么一丁點,而且不能多加,想要將藥效發揮到極致,身體狀態便須得是最好的!她如今骨瘦如柴,便是吃下去的飯食都不怎么消化,何況是用針強行推入的藥物!這些日子首要做的事情,便是先以一些滋補的藥膳來調理調理她的身子,再輔以我苗疆的特殊藥物,化了蠱,便可恢復些了。”
祖巫說的這些,其他還好,只是她一說“蠱”,叫初如雪覺得有些害怕——她自幼雖是習得些醫術,可到底不是專業的醫家,何況北疆沒有這樣的“邪術”,她也不清楚這些,所以對制蠱這些事情。
但是有一點初如雪是十分清楚的,苗人制蠱,大都以各類蟲子為引體,所謂“食蠱”,在初如雪眼里,大抵是要把那條蟲子吃下去吧!
她覺得有些恐懼。
鐘離啻大抵是知曉些什么的,便點點頭:“倒是鐘離啻心思著急了,卻沒有想到雪兒身子還若弱,祖巫提醒得是!”
他一心只想著能叫初如雪快些好起來,卻沒有想過,她的身子能不能吃得消。
苗人的蠱,大都性子十分濃烈,若是果然要“食蠱”,身體不強壯,哪里能承受得了苗蠱的激烈!
初如雪覺得這些事情,似乎有些倉促了,她摸著,拉著鐘離啻的衣角:“我原也沒有那么著急這些事情的,這件事,大抵還得緩一緩!”
鐘離啻抓著初如雪的手,道:“著急倒是也不至于,只是我想著雪兒能早一日恢復光明,便少一日黑暗。”
初如雪聽著,只點點頭,不再說話。祖巫見她到底沒有那般遇見親人的喜悅,知曉她大抵還有些不適應,也不強求,只交代了些滋養的事情,便要帶她身邊的巫人離開,鐘離啻見早飯時間快到了,便叫人準備著了,留祖巫吃飯。苗人的祖巫是不能接受外人的吃食的,鐘離啻原是想著她既然是初如雪的外祖,而且已經答應為初如雪醫治眼睛,那也自然算不得什么“外人”,才出言挽留的,他知道苗人的規矩。
只是祖巫卻不肯留下,只說苗寨還有些事情,便帶著人離開了。
初如雪和鐘離啻親自送到門口,才慢慢悠悠地準備回屋。
“你倒是答應得快!”
初如雪總是覺得鐘離啻這樣,似乎有哪里不對勁……
鐘離啻看著初如雪這嫌棄的小樣子,便笑笑,又嚴肅了一點點,道:“我是原見過這祖巫的能力的。苗人的一個小伙子,叫人弄瞎了眼睛,眼眶骨都裂開了,眼珠掛不住。我們都覺得那眼睛怕的保不住了,這祖巫只用了一蠱,便治好了這小伙子,而且目力依舊。這樣的能力,到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習得的。她既然說是有把握,而且只診一下脈,便能知道你的病灶,也不是隨便就說的!”
初如雪對于這一點,的確贊同——她這眼睛,便是顧晚燈,那時見了,也說沒有什么希望了。她也便絕了心思,只以為沒有辦法。
卻是不想,到底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竟是果然有這樣的巫醫,并不像是平日里見到的那般,盡弄些虛假的東西招搖撞騙。
“在苗疆,祖巫是十分受人尊敬的,她們會的東西,可不止制蠱為醫,這些人還精通算數,天文,歷法,天下幾時有雨,幾時旱澇,她們大抵都知曉些,有時候可比官報的那些要準確許多!這才是這些祖巫受人尊敬的根本原因!”
初如雪點點頭,她自然知道,若是一個人果然受到了眾人追捧,自然并不能只靠著權勢。對于這位祖巫的醫術,她心里,其實比鐘離啻更有些底氣。只是她接受不了的,卻是苗人的“蠱”:“我原以為只果然行針過血便好了,卻不想,還要‘食蠱’!我原在書上見過這些,只覺得不舒服!”
鐘離啻這時候大抵有些明白他家雪兒為什么要這么抗拒這祖巫了!
卻原來,她是有些怕“食蠱”的?
“雪兒不會以為,所謂“食蠱”,便是要將蠱蟲吃下去吧?”
鐘離啻頓時覺得,這大抵是他這些年來,聽到的最有趣的事情了吧!
初如雪眨眨眼,疑惑:“難道不是么?”
反正她是想不出什么除此之外更加“有效”的法子了!
鐘離啻忍著笑,點點頭:“嗯,有些是要果然吃下去的!”
之后見初如雪怔住,模樣十分可愛,鐘離啻便上前,摸摸她的頭:“只是苗蠱都是有毒的,若是果然將蠱蟲吃下去,除非是那種需要以毒攻毒或者毒藥還在腹中,否則這些蠱蟲別說三日,只消一炷香的時間,便能殺人于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