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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離,大巡狩行營連夜從直道南下。
將及黎明時分,好容易才在一輛皇帝副車中打起鼾聲的趙高,突然接到了李斯書吏的傳令:丞相正在前方一座山頭樹林中等候中車府令,須得會商緊急事務。趙高二話沒說,下車飛馬趕去了。山風習習的林下空地中,只有李斯一個人踽踽轉悠著,幾名舉著火把的衛(wèi)士都站在林邊道口。
趙高提著馬鞭走進一片朦朧的樹林,第一眼看見的,是李斯腰間的一口長劍。數(shù)十年來,這是趙高第一次看見李斯帶劍,心下不禁怦然一動——殺心還是戒心,李斯何心?趙高走過去深深一躬,不說話了。
幽暗的夜色中,李斯沙啞的聲音飄了過來:“老令,行營將過義渠舊地,這幾日行程有何見教?”
趙高思忖間一拱手道:“高無他議,唯丞相馬首是瞻!”
李斯沒有一句贊許,也沒有一句謙辭,默然轉悠片刻,突然道:“咸陽宮今夏儲冰幾多?”
趙高思緒電閃,一拱手道:“稟報丞相,趙高尚未與給事中互通,不知儲冰如何。然則,以趙高推測:皇帝出巡,只怕儲冰會有減少。”
李斯嘆息了一聲,語氣透著幾分無奈:“若儲冰不夠,國喪之期足下如何維持?”
趙高依舊是拱手道:“高無他意,唯丞相馬首是瞻!”
李斯肅然道:“老夫欲使皇帝行營駐蹕甘泉宮,發(fā)喪后再回咸陽,足下以為如何?”
趙高小心翼翼地道:“如此,丞相可盡快處置遺詔事,高無他議。”
李斯卻道:“議決遺詔事,至少得三公九卿大臣聚齊方可。目下宜先行安置好陛下,再相機舉行朝會!”
趙高心頭猛然一跳,當即一拱手高聲道:“甘泉山洞涼如秋水,正宜陛下,丞相明斷!”
李斯一點頭,趙高一拱手,兩人便各自去了。
將近午時,一夜行進的將士車馬在泥陽要塞外的山林河谷中扎營了。
各營各帳起炊造飯時,同時接到了行營總事大臣李斯的書令——丞相奉皇帝口詔,各營歇息整肅,午后申時整裝進發(fā),直抵甘泉山之甘泉宮駐蹕。
廷尉姚賈接到密書,星夜趕到了甘泉宮。
這座行宮城邑,坐落在涇水東岸的甘泉山。當初建造之時,因此地林木茂密河谷明亮,故有了一個官定名稱——林光宮。然則,此地更有山泉豐沛多生,甘泉山之名人人皆知。是放,秦川國人不管官府如何名稱,只呼這座行宮為甘泉宮。久而久之眾口鑠金,林光宮之名反倒淡出,朝野皆呼甘泉宮了。甘泉宮原本是一片庭院的小行宮,始皇帝在滅六國大戰(zhàn)開始之前對北方匈奴極為警覺,派蒙恬坐鎮(zhèn)九原郡河南地的同時,也將北出咸陽二百余里的甘泉山小行宮擴建為頗具規(guī)制的城邑式行宮,以備國難之時駐蹕甘泉宮督導對匈奴作戰(zhàn)。這座行宮城邑周迥十余里,沿山脊筑起石墻,山麓隱蔽處建造磚石庭院(殿),道道山泉下的冬暖夏涼的洞窟,都被依勢改建為隱秘堅固的藏兵所在,外觀并不如何壯闊,實際卻極具實戰(zhàn)統(tǒng)帥部之功效。滅六國之后,秦直道便是以甘泉宮(林光宮)為起點直達九原,為此,甘泉宮依然持續(xù)著總監(jiān)北方戰(zhàn)事的職能,依然是戒備森嚴。
軺車方停,姚賈被專一在宮外道口迎候的行營司馬領進了一座隱秘的庭院。司馬的口信是,丞相諸事繁劇,請廷尉大人先行歇息精神。姚賈心知肚明,微微一笑徑自沐浴用飯去了。飯罷,剛剛擺脫咸陽酷暑悶熱的姚賈,又在這谷風如秋的幽靜庭院大睡了半日,直到暮色沉沉才醒了過來。用過晚湯,已經(jīng)是月上山頭,仍不見李斯消息,姚賈不禁有些迷惑了。畢竟,李斯絕不會一封密書召他來甘泉宮避暑。
“大人,請隨我來。”將近三更,那個司馬終于來了。
在一道山風習習明月高懸的谷口,姚賈見到了李斯。那個腰懸長劍的枯瘦身影在月光下靜靜地佇立著,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彌散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姚賈心有所思,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枯瘦的身影驀然轉身,良久沒有說話。
姚賈深深一躬道:“敢問丞相,可是長策之憂?
”李斯猛然大步過來拉住了姚賈雙手,用力地搖著:“廷尉終是到了!來,過來坐著說話。”說罷拉著姚賈便走,在一座山崖下一片雪白的大石上停了下來。機敏的姚賈早已經(jīng)看得清楚,谷口已經(jīng)被隱蔽的衛(wèi)士封鎖,這片白巖無遮無擋又背靠高高石崖,清涼無風,幽靜隱秘,任誰也聽不到這里的說話聲。唯其明白,姚賈心頭愈發(fā)沉重。李斯身為領政首相,素來以政風坦蕩著稱,即或在當年殺同窗韓非的政見大爭中也從未以密謀方式行事,今日如何這般隱秘?姚賈心下思忖著坐了下來,拿起旁邊已經(jīng)備好的水袋,啜著涼茶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