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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的神情閑閑的,恍若無事一般,只走近我微微笑道:“只要奴婢在這里每多待一刻,帝姬便有時間走的更遠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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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曉得旒姁的用心所在,心下感念她的忠心,只低低的嘆息了一聲,是悲憫,也是感慰,想到此,心里也不覺微微黯然,神色也寂寥了下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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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啜了一口茶,褪下這一身的琳瑯墜飾,只覺得渾身松快了不少,我的手指輕輕彈在細瓷茶盞上,有清脆悅耳的響聲,玎玎如鈴。眸中一亮,唇齒間已蘊上了溫暖的笑意,我輕輕一哂,詢道:“什么時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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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的眼瞼微有些疲倦地半合著,輕輕道:“小姐,酉時三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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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淡漠地劃過桌面,蕭涼的春日晚風撩起我耳側垂下的幾縷散,院中的歡笑笙歌不絕于耳,仿佛身在在塵世的喧囂里。遠處無數殿宇的明熾燈盞灼灼明亮,與夜空中的滿穹繁星互為輝映,星芒與燈光閃耀交接,蔡府所有的房殿樓宇都被籠上了一層濃郁的華靡氤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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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腳下澄泥金磚漫地,極硬極細的質地,非常嚴密,一絲磚縫也不見,光平如鏡,雙足落地的感覺綿軟而輕飄,是柔軟厚密的地毯,絳紫刺朱紅的顏色看得人眼睛暈,一座青銅麒麟大鼎獸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輕煙徐徐,榻前一雙仙鶴騰云靈芝蟠花燭臺,紅燭皆已燃了大半,加以云絲刺繡鴛鴦喜字圖案的大燈罩,一點煙氣也無。硬木雕花床罩雕刻著象征孫昌盛的孫萬代葫蘆與蓮藕圖案,大紅銷金帷帳高高挽起,輕撫著榻上一幅蘇繡合歡錦被整齊平攤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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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良久,忽然兀自泛起一抹優曇花似的微笑,含著淡淡的一縷愁緒,望著窗外道:“時候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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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旒姁早已停了說話,我的神色有說不出來的復雜,她亦微帶憫色地點一點頭,朝我看了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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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提前準備好的蔡府婢女的衣物,行動也更輕便些,我推開殿門的一瞬,蔡府中花木扶疏,喜氣猶濃,只是此刻再好的景致也似被披靡了一層遲鈍之色,仿佛黃梅天的雨汽一般,昏黃陰陰不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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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蔡府九曲折環,但我自小便能對走過一遍的路過目不忘,便也是像熟稔慣了的,只留意著四周來往的丫鬟小廝,府中守衛森嚴,高墻巖壁,若是想硬闖出去定不是件易事,而且,如果這樣做的話,無疑是招來眾人的注意,我自然是不會這樣做的,索性避身在一尊太湖石后,細細尋著,倚在曲折圓潤的石上,只覺涼氣襲背,又見蔡府園林中的太湖石可謂千姿百態,異彩紛呈:或形奇、或色艷、或紋美、或質佳、或玲瓏剔透、靈秀飄逸;或渾穆古樸、凝重深沉,凡脫俗,神思悠悠,絲毫不比宮中陛下所鐘愛的那些頑石遜色,一想到蔡京在蘇州“應奉局“的作為,奉對東南地區的珍奇文物大肆搜刮,花石船隊所過之處,當地的百姓,或供應錢谷,或民役,有的地方甚至為了讓船隊通過,拆毀橋梁,鑿壞城郭,這些奇石眾壑,在昏吙的夜色下顯得格外煢煢,似餓極了的蒼狼猛虎,正吮噬著江南百姓的血肉筋骨,如此更覺陰森可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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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間聞到一陣馥郁的花香,仿佛是海棠開放時的香氣,然而隔著重重石帷,又是初開的花朵,香氣絲絲縷縷,累累初綻的花朵如小朵的雪花,只是那雪是緋紅的,微微透明,瑩然生光。忽見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點預兆般的歡悅,卻又多了一抹本不該有的驚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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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廝急促而不雜亂的腳步進來,聲音恭敬卻是穩穩,呼道:“五公子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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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瞥見一道陰影映在垂垂的池面,腳步急急地朝偏殿去了,我本能的警覺著轉過身去,那身影卻是見得熟悉了,此刻卻不由得慌亂, “五公子?那不正是蔡鞗么?他現在來干什么?” 心下是悚然,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感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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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蔡府,夜色無邊,兩邊的石座路燈里的燭火明明的照著滿地的亮。一溝清淺的月遙遙在天際,夜風帶著隱約的海棠花香徐徐吹來,裹著石座路燈中的燭熄煙霧,只覺嗆鼻,我一時忍不住低低輕咳了幾聲,我忙用袖口捂住口鼻,密密的纏枝牡丹紋擦到我的嘴角,唏唏嗦嗦的微響,像是針刺一樣,微微灼痛,四下皆是默默無聲,大氣不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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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不過片刻,便聞得殿中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是故意掀翻物件一般,我微微往后一縮,有一瞬間的遲疑,只覺領口的熱氣熱熱的涌上臉來,額上便沁出細密的汗珠。遙遠的一聲殿門關閉的“吱呀”,我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的影子投射出去,心里不由自主的害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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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輕軟的月光委委安靜垂地,周遭里靜得如同不在人世,那樣靜,靜得能聽到湖面清波蕩漾的聲音,良久,一聲厲責,像是要驚破纏綿中的綺色的歡夢,“賤婢,說,帝姬去哪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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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蔡鞗的聲音,遠遠聞著,口氣中充斥著憤怒的生硬,聽到從殿中傳出急急的腳步聲,我忙縮了身子,緊貼在石壁上,腳步聲并未朝我靠近,而是向著前院噼里啪啦地去了,不過一會兒,便聽到熙熙攘攘的嘈雜聲,我不敢探出頭去,只隱約覺那嘈雜聲擠進了殿中,我驚得冷汗涔涔而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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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快給我去搜!”蔡京的語氣森冷苛厲,如同出鞘的刀鋒,直逼到人身上。一聲令下,刀槍棍棒的落地聲,家丁小廝的腳步聲,和著眾人的口舌之聲,一時間,整個蔡府如同籠上了一層沙場戰火的陰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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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被現了?”我在石后聽得著急,心里一慌,趕緊按捺住自己,只是默不作聲,我并未看向身后,只是無數的火把燈燭投射在湖面中的光影那么清晰,清晰地我不得不看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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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仔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她找出來!”蔡鞗的聲音隔湖傳來,仿佛就像是在我身后說著一般,我的目光逡巡在四周,極力地想要找到脫身之策,我微微閉目暗自回憶著來時的路,只記得左手三四間偏殿院落中有一處角門,像是能夠通到外面的,正想著,不遠處的一個婢女捧著洗漱用具和衣物魚貫而入,心里猛然一喜,不由得脫口喚她:“漂亮姐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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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叫我?” 她迅掃我一眼,里微微一動,無緣無故與我說這些做什么,只作不聞,眉目間微露得意與不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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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紀,服色打扮遠在其他府宅中的婢女之上,長得有幾分秀氣,口齒亦敏捷,必定是哪位夫人身邊的得臉的婢女,故微微欠身,立刻燦然笑道:“這里不就是姐姐這一位美人兒么,妹妹自然是叫姐姐你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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