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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仲·安博收回視線。之前年輕的法師茫然地注視著插在甬道兩側灰色石壁上的火把,直到附近的衛兵以赤裸毫無顧忌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其中不乏惡意。
作為回應,他只是伸手將兜帽拉得更低,直到徹底遮住了面孔。
緊跟在他身后的傭兵團長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不知何處傳來水滴撞擊巖壁不斷反射的聲音,層層疊疊,同時混雜著角馬蹄鐵叩擊地面異常清晰的腳步聲。人們,包括長著三層下巴裹得嚴嚴實實的商人,披著灰黑斗篷的傭兵,無一例外都保持著沉默向前移動腳步,他們將行李綁在坐騎上,攥緊這些長角畜生的韁繩,試圖和身邊的陌生人保持距離,但您得知道,這相當難。
松枝火把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曲折而漫長的通道里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皮甲上綴著鐵環的衛兵視線冰冷,他們戴著厚實,樣式統一,也就是帶有兩塊護耳的狼皮帽子,左手始終放在腰間牛筋刀柄上,冰冷的神色間毫不掩藏厭煩與警惕。
衛兵由西蘭德拉高年級學生擔任,年紀在二十至二十三歲之間。多半都已面臨畢業,曾經跟隨王國軍隊以見習軍官的名義參加邊境巡邏,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加入更加神秘的裘德爾斯,經歷生與死的考驗。
冷酷無情,固執,堅定,沉默寡言,嚴守紀律。西蘭德拉出身的戰士似乎都打著鮮明的戳記,帕拉得丁荒原出品,別無二家。他們是最好的守衛者與保密者,必要時既可以像一位真正騎士般憐憫弱者,又能面不改色將長劍送入少女的胸膛。
法師們和風狼傭兵團走在人流中間,他們拉低兜帽,半身人古德姆作為極少數能夠騎馬的人走在他們前面:商人得向西格瑪人證明傭兵確系他所雇,向檢查官保證他們不會留下不名譽的記錄,包括偷竊,間諜行為,詐騙,私下貿易——這里只需要一位顧客,那便是西蘭德拉。
傭兵間彼此的爭斗則受到歡迎,學生也并不介意參與。官方樂意為你提供場地,順帶也提供墓地——荒原上有很多足夠饑餓的動物確保不會浪費一絲食物。
最后人流停在兩扇巨大的門扉前。
法師學徒瞇縫眼睛,盡量在不會弄掉兜帽的前提下仰頭,他看到黝黑的門頁上密布尖銳的門釘,上面布滿某種液體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跡,最上端的部分融入永不會消失的黑暗。
來自異界的年輕穿越者回憶起那道沉重的橡木門與之后寬廣的房間,細長裝有格柵的窗戶,厚重的猩紅天鵝絨窗簾,漂浮在上空的魔法光球——光源穩定并且不會產生會傷害那些珍貴書卷的任何熱量;猶如看不到邊的樹林般整齊排列的書架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來自這個世界可以想象的任何角落的書籍,四角包銅,燙金字體,內容由優美流暢手寫花體字構成的宮廷筆記;泛黃而破舊,防腐藥物與灰塵令人作嘔的味道充斥翻閱者整個鼻腔的羊皮卷。
總之,應有盡有。
夏仲似乎能夠聽到行走其間時長袍必然發出的沙沙聲,當聲音消失時他停在書架前,山毛櫸緊密順滑的紋理上鑲嵌著“28”的字樣,年輕人蒼白的手指劃過凹凸不平的書脊,最后抽出他想要的那本。
通往西蘭德拉的大門伴著缺少潤滑而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緩緩打開。
就如法師學徒在那本不知名的手札里讀到的一樣,西格瑪語中“西蘭德拉”就是指巨大的堡壘,佚名作者嘲笑西格瑪人沒有哪怕一湯匙幽默感——這個由逃亡者,破產農民,城市手工藝者,破戒騎士,罪犯的后代建立的國家聳立著一打以上的東境西蘭德拉,中部西蘭德拉,北境西蘭德拉。
唯有西蘭德拉。
它扼守前往王國首都巨石城的唯一道路,所在的帕拉得丁荒原上埋葬了數以萬計的尸骨,西格瑪人,荷爾人,洛雅德爾人以及其他什么人的。在王國早期開拓史中,西蘭德拉曾經數次成為戰爭前線,無數西格瑪青年親吻過“國王的戒指”①之后便奔赴前線慷慨赴死,戰后甚至無法收集起他們的尸骨,只能任由苔蘚年復一年生長其上,直到被荒原吞噬殆盡。
之后是漫長而乏味的和平,就在人們幾乎遺忘掉這里的一切時,四十年前一個名叫安德魯斯·諾塔的男人帶著他的第一批學生來到這座堡壘:來自貧民區的金手指男孩,鄉下農夫逃避兵役的兒子,貴族滿街泛濫的私生子,原本該上絞刑架的死囚,觸怒神殿的褻瀆者。似乎是一個讓人笑不出的巧合,這些人的履歷與他們的祖先驚人相似。
七年后,他們成為西蘭德拉學院首批畢業生。
半身人古德姆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他站在橡木酒桶上。商人麻利地將雇傭文書送到檢查官手中。
“兩個荷爾人,一個瑟吉歐人(他的眉毛擰到一起),一位牧師(改用了敬稱)和一個巡游者?”軍官抬起頭盯著希拉,“小子,你的國家呢?難道你是從大地之母的懷里蹦出來的么?”
“事實上,”希拉不慌不忙的行了個禮,“大人,我是泰格的牧師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