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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日頭未落,還是當折的。
折了半刀紙后,夕陽落下了,她手上沾了些錫箔,剛想招呼張銘,就發現他已經睡著了,取了毛巾擦手,才戳了戳他鼻梁:“相公,別睡了,當心又著涼,我去端粥給你喝。”
張銘含糊道了一句:“嗯……”琳娘看他窸窸窣窣的坐了起來,才轉身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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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銘在家養了幾天,大太監馮笙在他家京畿的莊子里住了三日,已經回宮述職,他這一陣風頭也就過去了。
這日,他穿了油綠色官服,并戴了頂烏黑的帽子,跟在姜嵩身后,夾在浩浩蕩蕩的面圣大軍之中,預備著去一睹天顏。
聽說要跪數個時辰,姜嵩還不忘提醒了張銘一聲,叫他戴上護膝。張銘還道他這樣板正的人不會動這些腦筋,大為驚訝了一通,回去就讓琳娘趕制了兩個極其厚的護膝,好在官服寬大,即便在膝蓋上綁了兩個鼓包,也看不大出。
過了萬澤門,便到了洗天殿前的廣場上,工部排在西邊首位,張銘一路低著頭向前走,好不容易跟著姜嵩站定,前者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聽到唱鐘聲就跪下,不能隨意抬頭。”
=_,=早知道是這樣,他剛才就該將頭抬起來的,這么一路低著頭,脖子都僵了,來不及多腹誹幾句,唱鐘聲就響了起來,周圍黑壓壓一片皆跪了下來。張銘扭了扭脖子,被后面的同僚拍了下衣角,忙不迭的也跪了下來。
鴉雀無聲。
如今天寒,燕京又背靠息澤山,陰冷風大,相應的,廣場上的石板兒也冷的刺骨,饒是張銘臉皮厚綁了三四層,也覺出了些涼意。
就這么從月朗星稀跪到日頭漸起,好在冬日可愛,照在背上暖融融的,張銘昏昏欲睡,他膝蓋以下已經幾乎麻了,才聽得一個略微熟悉的尖細聲音高聲報了一句:“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語。
“眾愛卿平身。”這一個就飄渺的多了。
張銘聽到這句話,好像有小天使在自己耳邊唱了句“哈利路亞”,待周圍人都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他才用手撐地,緩緩的立了起來,還用指甲掐了把手心,不讓自己跌出去。
他總算知道常春等戍邊的好處是什么了,發工資(俸祿)前不用跪……
他職位低,相當于站在末尾,遠遠的看了一眼正中心皇鑾上的人,著深紫色龍袍,臉長什么樣看不大清,僅能知道年紀不輕,他下首還立了一位著明黃色衣衫的年輕男子,想必是徐澈了。
這么個面圣的流程,主要是給一眾小吏一年一個見見皇上的機會,順便聽各部尚書歌功頌德一番,再往后從一品至七品各有賞賜,張銘這等未入流的只能收場時領一杯水喝。
首先是閣臣們輪番上陣,張銘耳聞陳聞胥陳太師許久,一直未得一見,今日總算遠遠的見了一面,他穿了莊重的玄色官服,胸前大概繡了雙白鶴(這是他的腦補),身量中等,聲音洪亮,想來身體康健,再活二十年不成問題,他又看了眼張鑒,兩相一對比,嗯,還是自己這位族兄順眼些。
皇帝似乎心情不差,一一賞了。張銘的直屬上司工部尚書李嗣函也上去說了一通,他這是第一回見到李大人,好好端詳了一番,胖墩墩,也挺可愛的。
整個過程和張銘幾乎不相關,他心里暗想,若是有人在萬澤門樓頂上往下俯瞰,自己就是那布景板里小小的一個綠點。
到收尾時,皇帝特地讓太子徐澈作“總結性發言”,張銘感覺到,自己周圍都默了默,這和之前的鴉雀無聲略有不同,總感覺仿佛周圍人俱在嘰嘰喳喳的交流,不過聽不到罷了。
徐澈的發言也無特別之處,張銘隱約聽到飄來了幾句什么“甚感欣慰……”、“天佑大周”、“國之棟梁”等等,一聽就知道早就打好了腹稿。
倒是皇帝聽后仿佛有些不滿,很快就打斷了他的話,就此散會了。
一至四品的官員及命婦俱被留在宮中飲宴,張銘等則在小太監的指引下,有序的出宮,剛到城門口,不少互相相熟的官員正打招呼的招呼、作別的作別。
張銘還當會聽到些妄議太子的言論,結果很快人員就消散了干凈,連姜嵩都坐了軟轎歸家去了。倒有兩位半生不熟的還立在那兒想心事。
一位是正經的妻兄孫瑜,另一位是便宜“侄兒”許桓。
孫瑜眼里盡是熱切,盯了洗天殿許久,才騎上了自家小廝牽來的一匹瘦馬。他見到張銘,愣了愣,冷淡的點了點頭,便絕塵而去了。
張銘心道,他真是和孫炳越發相像了。琳娘去了胡氏那處做客,才知曉孫瑜對張銘瞧不上眼還有孫琢參軍去了的緣故,為官是他們孫家數輩以來的理想,結果頗有希望的孫琢因為張銘管教不力誤入歧途,怎能讓他不惱怒呢。
他不想和正在發傻的許桓搭話,就想快步走到與自家小廝約定的地方,好坐了轎子回家,天氣這么冷,他可不愛騎馬。
“三叔?”
……好的不靈壞的靈,張銘轉過身,訝異道:“許大人。”
許桓看張銘穿著油綠色官服,又聽他叫自己許大人,頗為滿意,便露出個笑:“眼下天寒,三叔還不回去么?”
張銘忙道:“送走了上峰,正要回去。”
“原來如此,我還當三叔你同我一樣,正滿懷熱血,想著要報效朝廷,才會逗留。”他與張銘的上峰同級,話語里盡是自得。
張銘不欲與他多言,呵呵了兩聲,“家人在等,先告辭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許桓目送了他的背影,神色里露出了些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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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前幾日,張銘收到了劉盛的節禮,他辦事十分牢靠,原屬金顯的那片水域,新引了活水,在陶姓老人的幫助下,已經重新運作起來了,節禮外還伴了半斛米珠,意在告知張銘,萬事放心。
米珠自然掙不到什么錢,但看著品質光潤可愛,是個好兆頭。
滄珠因著天氣寒冷,長勢慢于南珠,但若是耐下性子養上幾年,其流光溢彩之處,比之南珠是只贏不輸的。
張銘請工匠用那些米珠塑了件流蘇冠,放在送給張良娣的年禮中一并送進了宮去,后者接到了這份價值低廉的禮,十分滿意,在回與娘家的禮中特地點到了琳娘的名字,送了她一對漂亮的掐絲嵌藍耳墜子。
年初九,琳娘就戴了那對耳墜子,配了鑲藍色碧璽的花鈿,打扮的極體面,牽了身著蔥色衣衫的青青,和張銘一道,立在燕京北城門口,等待入京述職的錦州軍。
他們來的不過數十人,俱著了盔甲,騎了馬,待到城門前,整齊劃一的下馬立正,由領頭的總兵熊暉遞交了文書,才各自牽了馬踏著步子進城。
琳娘目光在人群里仔細搜索,先看到了在熊暉身后的常春,再后來看到一個在一眾軍人中顯得略矮的黑漆漆的男孩子,便捂住了嘴巴。
是她弟弟孫琢,一年整未見了。
孫琢看起來長高了許多,大概快有一米六五了,膚色比起以往,黑了許多,也或許是路上吹了風所致,他訓練有素,目不斜視,并沒有看到立在城門口等待自己的姐姐姐夫以及當初的小玩伴兒。
琳娘有些失望,張銘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早就與你說了,他們要先去了驛站住下,才有機會單獨出來,況且常大哥一早與我通了信,一定能見到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