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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人敢抵毀他們心中宛如神明的昭原皇帝,哪怕是冒著違反軍規的危險,他們也要好好教訓那人!
書生點了點頭,頗為感慨地輕嘆道:“皇上確實很憐惜百姓,但你們可知道…”
說到這里,他突然拉低了聲音,很是謹慎地繼續說道:“你們以為遠離皇城的南疆軍營真是掌握在皇上手中么?”
眾人皆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腦袋。
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莫非王臣,擁有十萬將士的鎮國重器南疆軍營怎么可能不受昭原皇帝的轄制?
“非也!”然而令眾人感到意外的是,李姓書生竟是搖了搖頭,“自先帝以來,南疆軍營就與別個軍營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因為長期游離在皇權之外,南疆守將的權柄日趨煊赫,以致整個南疆軍營權力分化,派系林立,除了必須履行的守護南境的責任之外,遠在皇城的天子基本沒有調動南疆軍的權力,南疆軍的調度權完全掌握在主帥和三大副帥手中,正因如此,昭原皇帝對南疆軍的態度和對聊京、靜陵兩軍的態度才會有如此大的差別!”
“打個難聽點的比方,你們是愿意將好東西喂給一只乖巧聽話,忠心護宅的家犬還是一只隨時都可能反咬你一口的狼狗呢?”書生聳了聳肩,搖頭苦笑了一聲。
眾人默然,他們雖然都是大字不識的流民,但也懂得這些淺顯道理,別說是皇帝,就是他們,也絕不可能仁慈到豢養一只隨時可能威脅到主人的白眼狼,但是,明白不等于理解,除了一部分仰慕昭原的新兵外,大部分人都是怨聲不止,他們參軍是為了能擺脫流民的困境,是想給自己和家人博一個富貴未來,但現在,你他娘的告訴我南疆軍營不由皇帝掌握,所以他們非但享受不到酒足飯飽的初衷,更是被昭原皇帝視為棄子,終生無出頭之日?
聚在這塊空地的新兵有數百之多,他們爭辯著,謾罵著,甚至有不少人摔碗泄憤,壓抑的負面情緒不斷積聚著,就差一個將其徹底引爆的點!
不單單是這塊區域,偌大的驚雷營和云龍營里,有幾十上百個如李姓書生這樣的年輕士兵在有意無意地散播著“南疆軍營不受皇帝待見,而聊京、靜陵軍營待遇極好”的言論。
所謂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不少苦哈哈安于現狀的士兵也都受到了氣氛的感染,義憤填膺了起來。
兩營兩萬三千名新兵盡皆人心浮動,山雨欲來風滿樓。
另一邊,待遇稍好的其他七營則不像新兵營地那樣,輕而易舉地就被幾句偏激言論挑起了是非紛爭,而且,七營將近八萬的士卒之中,九成以上都是服役超過三四年的老兵,以至于段欒,閻錫等三名副帥對其的掌控堪稱絲絲入扣。
任何一名士兵的吹牛打屁隔不了多久就會被傳入三名副帥的耳中,正因如此,如李姓書生這樣的挑撥之人數量極少,便是有個兩三人,也不敢像在新兵營地那樣直抒胸臆,最多只能和關系較好的同袍私下發點牢騷,不然,不久之后便有可能被那些神出鬼沒的刑堂士兵帶走,處以蠱惑軍心的重罪!
九歌、離鳳營的一塊休憩空地,數百士兵排隊領取晚飯,兩碗稀飯加一塊半巴掌大的粗陋燒餅,雖然比新兵營的食物好上不少,但也只是相對而言罷了。
“乒!”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艸!你他娘的不長眼睛啊!”被身后男子撞得陶碗脫手,米湯盡灑的黑臉魁梧漢子怒不可遏地扭頭瞪向那人。
“不好意識哈!”撞他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黃臉青年,他一邊從伙頭兵那里接過稀飯和燒餅,一邊若無其事地隨口道了句歉。
本就怒火叢生的黑臉漢子當即就被他毫無自覺的輕慢舉止激怒了,徑直呼出了一巴掌,直接將青年手里端著的稀飯打飛了出去!
伴隨著兩聲脆響,米湯灑得滿地都是!
周圍士兵都聚了過來,看熱鬧的同時也極心疼那一地的米湯。
都特么是什么敗家玩意兒,不吃就給別人唄!
黃臉青年的神情頓時陰沉了下來,殺機盎然的眼睛直直盯著黑漢,“你他娘的找死!”
“艸你娘的!是哪個王八羔子先撞翻了老子的稀飯?”黑漢也不是慫人,徑直往前踏出一步,還未卸下的銀白盔甲撞在了黃臉青年的黑色鎧甲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呵呵。”黃臉青年冷笑一聲,大手猛地一抬,徑直將那僥幸保住的粗鄙燒餅一口吞掉,然后竟絲毫不管軍營中里早就規定的“禁止私斗”的鐵令,一拳揮到了黑漢的結實大臉,將其一下打翻在了地上!
眾人皆是嘩然,顯然沒想到一副骷髏身板的黃臉青年竟然有如此氣力,也沒想到這人竟真敢動手。
“呸!”黃臉青年吐了口唾沫,嗤笑道,“屁的九歌銀甲!”
“艸你娘的!老子今天不打得你哭爹喊娘,跪地求饒,老子的余字就特么倒著寫!”黑漢先是懵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這貨竟然真的敢動手,但在聽到他的譏諷后,心頭怒火不由猛地爆發了出來,看起來有些憨厚實誠的模樣瞬間變得很是猙獰,像一只發狂的黑猩猩!
士可殺不可辱!
他們九歌營麾下都是一群怒發沖冠,剽悍血性的純爺們,沒有畏縮躲避的道理!
至于軍規懲處之類的,都起了肝火的兩人顯然沒閑工夫去理會這么多了!
見黑漢倏地一下從地上跳起來,砂鍋般碩大的拳頭如挾著雷霆之勢一般毫不留情地打向自己的臉龐,黃臉青年卻沒有一點驚懼的意思,反而挑釁地呲了呲牙,森冷一笑。
進離鳳營三年有余,如今作為一隊伍長的他怎么可能沒有一點真才實學?
“嘭!”“乓!”兩人皆是動了真怒,氣力毫不保留,都是瞅準了對方的軟肋和要害去打。
盡管并非生死之斗,也沒有動用兵器,但戰況激烈非常,鎧甲的撞擊聲不絕于耳,眨眼間,兩人身上就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傷勢,臉上亦有淤青和殘血。
雖然看上去遠比不上那些招式百出,堪稱神鬼手段的武林宗師,甚至不如一般武師的比武切磋,但也算頗有章法,至少早已沒了市井潑皮的那種粗魯和瞎打一氣,更重要的是,兩人之間的戰斗多憑一股意氣和血性,這樣的戰斗在軍人看來更加純粹、激烈,以至于原本還想著勸架的眾人都看得喝彩叫好了起來。
雖然軍中早有明文禁止私斗,但這樣的意氣之爭并不算少,尤其在南疆軍營的底層將士里,誰的拳頭大,誰就有更多的話語權,刑堂的那些執法士兵對這種事也算司空見慣了,以至于對此并未太加關注,即便依法處置,也不會太過刻薄死板。
“娘的,沒想到這混蛋竟真有幾分本事···”一腳將黃臉青年踹開了好幾米后,黑臉漢子齜牙退了幾步,臉上帶著一絲驚異。
雖然他僅僅只是九歌銀甲精銳的普通成員,但也是二品武徒的武者了,這黃臉青年竟絲毫不落下風。
“草!”黃臉青年吐了口血沫子,卻是仰起臉,沖那黑臉漢子猙獰一笑,雙眼莫名有些發紅。
“唰”的一聲,打紅眼了的黃臉青年竟一把抽出了腰間樸刀,呼嘯著朝愣住了的黑漢沖了過去,似乎要與他性命相搏!
原本還看得津津有味的眾人頓時悚然一驚,盡管軍人間的私斗不算罕見,但一旦刀劍相向,性質就完全不一樣的!
持械而斗,輕則杖責一百,剝去所有軍功,重則極刑示眾!
“徐哥,快住手!”眼見著黃臉青年的大刀就要砍上那黑漢的腦袋,他麾下的十幾名士兵忙是驚駭欲絕地沖了出來。
徐塔是他們的行伍長,雖然年紀不大,但相處的這幾年里,徐塔待他們如兄弟手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可謂備受眾人的仰慕和感激,他們絕不想看到徐塔因為這場鬧劇一般的持械爭斗而被處以重刑。
不過說來奇怪,以徐塔平時的沉穩性格,怎么都不應該因為這種小事就變得如此沖動。
麾下士兵的勸阻似乎起到了作用,千鈞一發之際,徐塔的樸刀驟然停住,此時,那白光四溢的刀尖離黑漢的額頭僅有一寸的距離!
“老子敢拔刀,你特么敢么?”徐塔手腕一扭,用刀身敲了敲黑漢的腦袋,張狂囂張地譏笑道,嘴角勾起的弧度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老子活劈了你!”面對如此羞辱,原就心氣甚高的黑漢更是無法忍受,喉嚨里頓時擠出了一聲仿佛野獸低吼的嘶喝,竟也不管不顧地抽出刀來。
“徐哥,別打了,持械私斗乃是重罪!”徐塔身后的一名瘦弱青年滿臉擔憂地勸說道。
徐塔卻是置若罔聞。
此時,黑漢手下的一眾士兵也從擁擠的人群中蜂擁而出,虎視眈眈地盯著徐塔等人,這些人并非銀甲士兵,但氣質非常剽悍善戰。
“你們別管,老子倒想看看九歌營都是些什么玩意兒!”徐塔沖身后眾人擺了擺手,竟是打算獨自應戰。
“你們一起上吧!”徐塔囂張笑道。
黑漢冷冷一笑,也沒讓手下士兵幫忙,提刀便上。
兩人頓時纏斗在了一起,但此時,一場起因很是簡單的斗毆已轉變成了稍不留神便可能重傷致死的死斗。
就在兩人激戰成一團之時,黑漢麾下的一個粗獷壯漢竟是不露痕跡地從懷里掏出了一把很是袖珍的小刀,猛地擲向了背對著他,只顧著接招反擊的徐塔!
被算計到的徐塔頓時悶哼一聲,動作也是一滯,被舉刀橫掠的黑漢掃倒在了地上,所幸鎧甲甚為結實,并未受到嚴重創傷。
“卑鄙小人!”徐塔正對著的手下士兵自然看到了壯漢的無恥行徑,頓時怒火中燒,也顧不得徐塔的叮囑和對軍規的畏懼,咆哮著沖了出去,作勢要好好教訓那使陰招的壯漢!
黑漢一方的士兵當然也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同伴受人圍攻,頓時紛紛加入戰局,一場混戰陡然爆發!
而就在這時,十幾個看上去格外瘦削的年輕士兵目光灼灼地看著沒人看管和分派糧食的營帳和不少打翻在地上的燒餅。
由于他們是兩營之中體質最弱,實力最差的一批人,每頓飯還不到其他士兵的一半,忍耐到如今,已是到了極限!
娘的,就算受處分,也總比餓死強啊!趁著混亂無比的局勢,這些人悉悉索索地行動了起來,向那些流竄覓食的老鼠。
然而,倍受饑餓折磨的人并不只有這么幾個,一旦出現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會有更多人愿意鋌而走險···
不僅僅是離鳳、九歌兩營,其他多為老兵的軍營也發生了一系列的爭斗和沖突,一時間,南疆軍營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處處都萌發著危險的幼芽。
這種情況遠遠超過了段欒、閻錫等人的預期,慣用的殺雞儆猴和懷柔安撫都顯得有些捉襟見肘,直到這一刻,他們才駭然意識到,南疆軍營的軍心其實早已開始渙散,只要再有一根稻草,就會徹底壓死這頭駱駝。
天色漸漸破曉,坐在徐城城頭正對那初升朝陽吐納呼吸的昭原緩緩睜開了眼睛,深邃的眼眸中金光浮動,而這個時候,一陣如鼙鼓的馬蹄聲從城外由遠及近地動地而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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