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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以后別來了。”良久,時清雅緩緩開口。他一身白衣坐在那,身體消瘦了不少,曾經俊雅無雙的面容也因蒙上雙眼而黯淡下來,他抿著唇,神情執拗而不屈,即使看不見光明也挺直了脊背絕不服輸,然而鄭如月卻看到他的脆弱和不甘,仿佛狂風暴雨隱在烏云之后。
她覺得心里鈍鈍地痛,一點點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涌了上來。她想起他坐在樹上,和著千束萬束的陽光一起落下來,她抬頭,不知是明媚的陽光還是他明媚的笑容,晃得她睜不開眼。他郎朗大笑,逗著弟弟妹妹,偶而抬頭露出一雙熠熠生輝的眸子,其中的溫柔專注教人舍不得錯過。還有他憤怒時,眼角眉梢都凌厲起來,卻是另一番風光,同樣足以教人心折。他的桀驁,他的瀟灑,他的不屑,他的風雅,他的真心和情誼……
淚水浮上眼眶,鄭如月低下頭,匆匆離開。
時清雅聽著急促的腳步聲,面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他猛地推倒桌子,“碰——”地一聲,茶壺瓷杯碎了一地。
“唔……”時清雅捂著眼睛倒在榻上,不知是眼淚還是藥汁刺激得兩眼火辣辣地發疼,可是他又漸漸笑起來,一面笑一面咳嗽,也不知是笑自己自大桀驁還是笑自己狼狽可憐……
謝氏看著鄭如月離開,走進院子里,又聽見一陣脆響,心中一緊,立在窗外,聽見時清雅壓抑的嗚咽,捏著帕子眼中也是一片濕潤。
良久,她轉過身子,靜靜離開。
阿錦急匆匆走進來,見了謝氏,心一虛低下頭。
“方才去哪了?”
阿錦苦著臉:“今兒早吃壞了肚子,方才實在忍不住……我托綿綿姐請鄭姑娘幫忙上藥呢,少爺換好藥了嗎?”
“換好了,你……待會再進去伺候。”
“誒?”阿錦摸摸頭,見謝氏離開了,望了望時清雅的屋子,老老實實地等著,心里卻想:今天夫人和公子都怪怪的。
謝氏行事有條不紊,很快就將行李物什一船一船運到揚州去了,管事丫鬟也走了好幾批了,他們要在十月之前離開京城,否則河流結了冰就不好走了,其中一個月的路程,到了揚州還要花些時間安頓,正好可以趕在過年之前全部安置好,好好過個年。
離京那日,時家只通知了幾戶人家,所以來送的人很少,謝晉站在碼頭上,青衣被風吹得飄起,他的目光一一從女兒,女婿和外孫們臉上看過去,想起了四年前他回京時的情形,一時百感交集。
他看到時錦濃被時清微牽著手,一張臉上還是懵懵然,小腦袋左看看又看看,眼中一片茫然,完全不知身在何方為何在此。
他摸摸她的頭,輕輕一嘆,對時寒啟和謝氏道:“走吧,早去早回。這京城里我替你們守著。偷了幾年的懶也夠了,該回去了。”
他雖這么說,時寒啟心里卻一陣愧疚,這位岳父不喜官場的風氣,早已致仕多年,卻因兒女之故,不得不重回官場,周旋俗務,說起來,都是他們無能。
謝晉哪里看不出他所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捋捋胡子爽朗地笑了,囑咐道:“五年之后,給我把他們都好好的帶回來!”
“是。”時寒啟鄭重承諾,充滿感激。
大船漸漸駛遠了,遠處的山巒漸漸隱在云煙里,繁華的京城也在江水悠悠里變小了。
時錦濃趴在窗戶上,看著樓閣屋檐都遠去了,心里忽然升起一種恐慌和難過來。但她想著時清微說的要去另外一個好玩的地方,有祖母,有爹有娘,還有哥哥姐姐和團團,她就沉默著也不再問了。
時清闌看出她的不安,把她抱在懷里,將窗戶掩了掩,怕江風吹到她。
時錦濃忽然抬頭,望著時清闌,眼眶紅紅的,鼻音重重的,道:“哥哥,我想小舅舅了……”
時清闌心里一疼,捂著她的眼睛,也啞了聲音:“以后就能見到了……”
小舅舅,這個時候的時家人都猜不到,他們的小舅舅已經改了姓名,在兇險的云州古道上,渾身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