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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至臘月,將軍府中青松披雪,烏木戴霜,臘梅枝頭雪含香,一派靜謐安寧之象。
京中局勢初定,內務繁多,時寒啟一早就去了府衙,順路把大兒子時清闌扔進了軍營。
女主人謝氏送了丈夫兒子出門,給老夫人請了安,便在書房翻看近兩年的舊賬簿,卻有丫鬟來稟說小舅爺來了。
謝氏心中激動,親自去迎。
才走出雅安居,就見一個身形魁梧的勁裝青年推著一個精致奇巧的輪椅慢慢走來,輪椅上,一個面容秀美,風姿俊雅的少年含笑望來。
那少年全身披著一件流云暗紋的素色披風,領子和袖口鑲著銀白色的狐貍毛。袖口露出瑩白纖長的手,捧著鹿紋雕花的手爐,如玉的手與銀質暖爐相映相輝。若不是他如墨的黑發,如畫的眉眼和紅若涂脂的唇為這銀裝素裹的天地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少年整個人便都將化若凈雪了。
謝氏見那清素單薄的少年笑意盈盈地望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顫抖著,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姐姐。”少年眼波流轉,聲音清雅。
謝氏一聽,便快步上前,無數話涌到嘴邊卻化作埋怨:“怎的這般素凈?怎的大雪天便來了?怎的……”看到少年膝上厚厚的護膝,眼淚便流了下來,責備的話也說不出來。
少年眸光清潤,清淡如櫻的唇彎起,露出一個歲月靜好的微笑來,她心中更是酸澀不已,忍不住哽咽出聲。
“姐姐,我們進屋說可好?”謝拂堯牽起謝氏放在在他膝上的手,有些無奈,顯然受不住姐姐洶涌的眼淚。
手上傳來的溫暖穩住了謝氏的情緒,她強笑道:“瞧我,這天寒地凍的,倒累得你受凍了!”說著,引著他進了堂屋。
沉默的青年推著輪椅,在雪地里發出細微的響聲,謝氏轉身又落下淚來。
堂屋四角都燃著銀絲碳,室內溫暖如春,屋外臘梅的冷香幽幽傳來,草木之氣合著雪的潔凈,教人心曠神怡。
謝拂堯輕啜一口熱茶,君山銀針清冽的香氣氤氳入喉,讓人通體舒泰,他笑道:“姐姐慣來心細,只是這茶如今難得。”
“這是殿下賞給你姐夫的。如今殿下回京,天下歸一,待年后商路再通,要什么茶沒有。”
“父親和外甥、外甥女可好?”
“父親自亂象起,退避江南時便越發不耐煩官場之事了,只開館授課,如魚得水,收了好幾個得意弟子,只是念著你……”謝氏聲音輕了下來。
“是拂堯不孝,累得父親憂心。”謝拂堯低頭凝視雙腿,溫潤如墨玉般的眸子有些暗淡。
聽得他低聲嘆氣,氣息低落,謝氏更是心疼,埋怨道:“我早使人同你說了,明日便回去,怎么你今日就來?大雪天的,你也不曉得好好保重!到底身邊都是些小廝武夫,不懂得照顧人……”
“兩年未見……我想姐姐了。”謝拂堯耐心地聽她數落完,才用一雙烏黑的眼眸溫溫潤潤地看著他,輕輕說道。
一句話說得謝氏軟了下來,看著這個從小帶大的弟弟。
謝拂堯出生之時,謝氏之母蘭氏便去了。彼時,她已嫁入將軍府,懷有身孕。但當時情勢險惡,她不顧眾人反對,把幼弟帶在身邊親自照顧,直到大兒子時清闌出生才放手,長姐如母,這句話一點不差。
只是,她看著他的腿,雙手不自覺捏緊了帕子,面上一派如常,便轉了話題:“……對了,濃濃如今大好了,她一向與你親近,不如去瞧瞧她……”
謝拂堯道:“也好。不過,須得先給老夫人請安才是。”
老夫人所居的安頤堂位于將軍府南院,謝氏和謝拂堯來時,劉氏午睡方醒。諸多親族小輩中,劉氏素來最喜歡謝拂堯,蓋因他姿容俊秀,一身儒雅溫和的氣度,果真佼佼如芝蘭玉樹一般,雖年紀尚小卻不容小覷。
劉氏出身武將家族,丈夫是名將,兒子也是不遑多讓,孫輩也是將門虎子,英武不凡,大概是看膩了這樣的男兒,因此她更中意書香門第的氣質芳華,不然也不會不顧文武之爭,一眼相中了文臣新秀謝晉的女兒謝盈做兒媳婦。作為謝氏的嫡親弟弟,謝拂堯全身籠罩著“別人家的孩子”的光環,秒殺各路夫人和一干閣中少女。
或許是天妒英才,兩年前廢太子叛亂之時,謝拂堯被困燕京,還因為得罪了當是氣焰正盛的明珠郡主,雙腿落下了殘疾。這讓歷經風云的劉氏在府中痛罵了廢太子,大長公主和明珠郡主三天三夜,自此對謝拂堯憐惜萬分。謝拂堯雖然年紀小,行事卻頗有章法,在動亂中以一己之力護住了謝府和將軍府,更是讓劉氏感激不已,簡直把他當親孫子。
如今守得云開見月明,劉氏見了謝拂堯,直拉著他的手不住噓寒問暖,關懷不斷,令謝氏頻頻側目。
“……如今可好啦,武王回京了,你姐姐姐夫也回來了。以后啊,咱們只管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欺負咱們的人,都讓你姐夫給咱討回來!他要是不給你做主,你就告訴我,我打他!”劉氏年過五旬,身體康健,精神飽滿,笑起來臉上菊花盛開,慈祥可愛,說起話來卻像個老小孩,令人忍俊不禁。
“拂堯多謝老夫人愛重,以后,可得勞煩姐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