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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謝氏走上前:“一應的行禮細軟都安置好了,另有隨軍的物件還得過兩日才能運來。”
“這些事你自個拿主意即可,這些年你不在府中,我也累了,從今兒起府里的事便都由你做主。”劉氏摸著時錦濃細軟的頭發,見她沖自己笑,也笑起來。
“兒媳經事少,還得勞煩母親多教教我。”謝氏溫言細語。
劉氏不耐煩地擺擺手,說道:“這么些年了,你是個穩妥人,我放心得很。我老了,不耐煩那些事,你就受累吧。”
“兒媳惶恐。”謝氏低頭行禮,領了家事。
劉氏見她仍是低眉斂目,不由笑嘆:“兩年過去了,你還是那般守禮,也罷……倒是濃濃,怕不記得你了。”又對時錦濃說道:“濃濃,這是你阿娘……”
謝氏希冀地望著小女兒,溫柔的目光鎖在女兒身上。
在劉氏鼓勵的目光下,時錦濃小心翼翼地瞅著謝氏,小聲叫道:“娘……”
“哎。”謝氏激動地應了,眼眶有些泛紅。
時錦濃卻窩在祖母懷里,叫了一聲娘后就不再說話。
謝氏失落不已,眼神也黯淡下來。
劉氏身邊的張嬤嬤端著藥進了屋,要給時錦濃喂藥。
劉氏對謝氏說道:“你來喂濃濃吧。”
謝氏感激的點頭,端了碗,用小銀勺舀了藥汁,待溫度適宜才喂到時錦濃嘴邊,一雙眼溫柔地注視著她。
“濃濃乖。”聲音溫和動聽。
時錦濃有些害羞,不自覺地張開嘴,將一勺藥汁含進嘴里。頓時,苦意四溢,沖破了尚未蘇醒的感官。她咽下苦藥,一張臉皺成了包子,張了嘴要哭,劉氏忙拈了一顆蜜餞讓她含在嘴里。
這一陣苦意刺激地時錦濃后腦隱隱作痛,她閉眼偏頭靠在劉氏懷里,從案幾的瓷盤里抓過一顆蜜餞攥在手里。
“濃濃乖……把藥喝了病才能好,病好了就不用再吃藥了。”謝氏極有耐心,見小女兒抗拒,細心勸哄。
聞著那碗藥苦氣沖天,時錦濃更是昏昏沉沉,只嘴里嘟噥:“濃濃痛……”
劉氏見不得小孫女的可憐模樣,說道:“先放著。”
謝氏應了,又輕聲道:“母親受累,濃濃這兒我看著,母親去歇會兒吧。”
劉氏有心讓母女倆親近,便點頭離開。謝氏親自送她出了門,又吩咐丫鬟把藥溫上。
時錦濃年幼,又遭大難,精力有限,一會兒就昏昏睡去。
謝氏揮退丫鬟,坐在床邊,看著小女兒病弱稚嫩的模樣,心酸不已。
她出身陳郡謝氏,乃旁枝,家室不顯,然而父親高才,官拜二品。她乃長女,二八之年嫁進孤兒寡母的伏北將軍府,如今已有十六年之久。這些年來,時寒啟步步高升,她也為子息單薄的將軍府生下六個孩子,足足湊成三個好字,可謂順風順水。
可惜誕下雙胞胎女兒時,她年歲已大,又意外損身,孩子雖然平安生下,但是母體有限,二女兒倒身體健壯,與普通嬰孩無異,小女兒卻弱小不堪,有夭折之患,無論如何精心護養,仍有不足之處。
兩年前京城大亂之時,小女兒與婆母俱染疫病,受不得舟車勞頓,無奈只得留京。兩年中,京城里風聲鶴唳,將軍府閉府固守,縱然婆母悉心養育,疼寵萬千,小女兒的情況也是不盡人意,更何況遭逢大難……
謝氏愛憐地注視著女兒熟睡的笑臉,想起那日險象,仍是心驚肉跳,驚怕不已。
她摸摸女兒的額頭,又輕輕扳開她的小手,拿出蜜餞,掖好被子,看著女兒,心中柔情滿溢,怎么看也看不夠……
謝氏照料了女兒半日,又處理了府中諸多雜事,待回房時,月已東升,照得白雪生光,樓閣繪彩。
她進門時,時寒啟只著青色單衣,斜依榻上,眉眼含笑地望了過來,頗有幾分風流態度,與戰場上的黑甲將軍完全不同。
“事情處理完了?”時寒啟柔聲道,親手斟了一杯茶,遞了過去。
丫鬟婆子們悄無聲息地退了。
“還未。府里沉寂了兩年,如今咱們回來了,不少規矩都得重新立起來。再說,年后,雅兒,微兒,云兒,容容都要回來……事情還多著呢。”謝氏接過茶,飲了一口。
“這些事先不急。這段時日殿下和諸多大臣都在處理舊事,籌備新朝,待登基大典過后,又是封賞,還不知是什么章程,就怕現在是白忙活。”時寒啟笑道,又吩咐外間的丫鬟端來端來清湯小菜,“我知你講究過時不進,但勞累一天了,好歹用些清淡的。”
丈夫貼心,謝氏也不是不通情趣之人,又叫丫鬟送來丈夫素來喜愛的,夫妻二人吃著,燭光輝輝,溫情脈脈。
一切收拾妥當,時寒啟摟著妻子,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溫和。
謝氏把手探進丈夫里衣中摸索,沒有發現多的疤痕才松了口氣,“如今四方平定,新帝回朝,不會再有大的戰事了吧。”
時寒啟本來被妻子溫熱的小手撫摸得有些情熱,聽她這樣說,心中有愧,便握緊她的手,道:“應當不會了,不會再讓你擔驚受怕了……以后,我就在家好好陪著你們。”說著,又想起幼女,擔憂道:“太醫說,濃濃身上沒有大礙,只是以后有什么貽害卻不清楚了。”
謝氏本是好強堅韌之人,此刻靠在丈夫身上,聽他提起幼女,一時紅了眼眶,恨道:“宋平遠好生卑鄙!戰力不敵,竟拿小兒威脅……可憐我的濃濃,受了這般苦楚!”
時寒啟摟著妻子,任她用眼淚宣泄連日的委屈驚怕,閉上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
月光雪輝從窗欞中照進來,安撫著每一個熟睡的人,凈化著每一寸染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