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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黃昏來得極早。清水苑內的白墻碧瓦，朱椽小徑，翠竹梅枝，皆染上了一層橘色暖光。

蕭紹敏正立于庭院中練習箭術。不足六歲的人兒，身高抽條才不久，此刻眉眼間俱是認真，正掄圓了小小弓弦，箭矢朝前飛出，落在了一丈外的草地上。

素盈方入清水苑，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她眸中泛著清淺笑意，快步至紹敏身旁，略蹲下，語氣溫柔，“敏哥兒，你的姿勢不對。來，挺直身體，雙腳平行，與肩同寬，勾弦時放松手臂，吶，瞧，射中啦！”

紹敏看到箭矢輕輕松松射出正中箭靶，吃驚地瞪圓了烏溜溜的雙眼，拍手笑著，語氣里滿是自豪，“哇，姐姐真厲害。”

素盈摸了摸紹敏的頭，語重心長道：“只要敏哥兒勤加練習，早晚會比姐姐更厲害。”

“兩姐弟在說什么呢？”咸寧侯從屋內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來，看的出恢復得還不錯。

紹敏忙奔到咸寧侯身旁，拉住了他粗糲厚實的右手，炫耀道：“祖父，你不知道，姐姐的箭法好厲害。”

咸寧侯投來詫異的一瞥。

素盈淡淡一笑，“在平涼府時，日子無聊，便讓陳勇教我箭術，五年下來也算有所小成。”

咸寧侯捻須一笑，“好，不愧是老夫的孫女兒。你今日若能連續三中紅心，祖父就把你祖母那把青玉弓送給你。”

素盈嫣然一笑，“祖父此話當真？那孫女兒可就不客氣了。”

旋即邁步，身姿颯爽，櫻唇微翹，勾弦拉弓，連射三箭，皆正中紅心。

紹敏看呆了，目光癡癡。咸寧侯的眸光里光華流轉，不可逼視。

待到咸寧侯親手將青玉弓遞到素盈手上，素盈輕輕撫著這伴隨祖母二十年的名弓，一時眼眶不禁有些濕潤。自祖母逝世后，祖父一直將祖母的遺物視如瑰寶，輕易都不會示人，今日卻將這青玉弓送給了自己…素盈抬首，凝望著咸寧侯，眼神里滿是孺慕之情。

等這漫長冬日逝去，冰雪消融，春風拂柳，雜樹生花，江南岸又綠時，咸寧侯行走已能與常人無異。這次重病，令他更加體味到時不待我，感念二十年未回故土，遂決定回祖籍蘇州休養，此行由素盈和三叔蕭洛相陪。

是日，晴空萬里，京師碼頭，船舫如織，旅客云集。舒氏正挽著素盈的藕臂，細細囑咐，依依惜別。

等到負責此行的管事前來催促，舒氏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了素盈的臂。素盈登上船，立于甲板上，揮手告別。官船漸行漸遠，碼頭上那熟悉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后消失在無邊春意里。

仲春時節江面上的風拂過，水汽和涼意撲面而來，不一會兒素盈就冷得微微發抖。她進了艙，坐在窗前，遙望江畔。復從榻旁小柜中，拿出祖父送給自己的青玉弓，仔細端賞。臨出發前，她考慮到此次回蘇州走水路要將近兩個月，可能面臨諸多危險，帶上青玉弓，自己也能多一份自保能力。

一路平安，一個月后這艘官船抵達了淮陰，進入江南地界。輕云出岫，江波凝碧，入目皆旖旎，茂林修竹，白墻黑瓦，風起時，蘆葦飄搖成一片綠海，不時有水鳥掠過，長天一點，讓人頓生渺小之感。

咸寧侯也難得的出了船艙，欣賞這秀致江景，他見素盈眸中水光瀲滟，微微皺了皺眉。

素盈收斂了情緒，解釋道：“祖父勿要多想。孫女兒第一次來江南，被這清雅至極的江景震撼到，想來江上若是起寒煙，天地之間便如潑墨山水了吧。”

咸寧侯暢意一笑，語氣中帶了幾絲感懷，“都說江南好，老夫這一生，前二十年在江南，中間二十年在西境，最后二十年困于京師。前些時日夜夜夢回兒時，夢到祖宅的老房子，庭院里的大榕樹，小池塘，老磨坊。我老了，衣錦還鄉什么的不重要了，只盼著能落葉歸根。等你小丫頭到了蘇州，你就明白何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了。”

說完轉過頭，吩咐蕭洛：“今天在淮陰碼頭停半日，讓大家下船活動活動，我和你帶著盈姐兒去淮陰城內看一看。”

聞言，素盈一怔。須臾，一陣雀躍之情從她心底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