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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恕只得跟在后面:“巫貞貞,你簡直胡鬧!當值時間又出去混逛,再被舉報了我可救不了你。”
巫貞貞猛地站住:“唔,險些忘了,年恕,你代我寫封告假信,休三日,就說我……嗯,頭痛難挨,痛不欲生,生死兩忘,慘烈無比。”
年恕緊跟幾步:“貞貞,你又頭痛了?”
巫貞貞含糊的應了一聲,按了按額角:“不礙,小題大做的,你懂得。”
年恕無言,巫貞貞的頭痛病他最清楚不過,疼法當然不是她形容的那般夸張,但也絕對不好過。
上了馬車向東而去,狹小車內,琉璃燈火焰晃動,影影綽綽光線里,年恕坐的筆直,而巫貞貞抱著腦袋歪倒著,毫無冥官形象威嚴可談。
年恕問她:“還去那里么?”
巫貞貞咬著牙忍疼:“對。”
“你真的沒事?”
“年恕,我近來有一種預感,頭痛越厲害,事情越會向好的一面發展,所以我是真希望自己有事。”
“你不要折磨自己了,過去的事,真有那么重要?”
“重要。”巫貞貞說:“你看來冥府的死魂,他們是沒了肉體的魂魄,而我呢,肉體沒了,魂魄也沒了,剩下的只有巫貞貞這個名字而已。我白頂著這么個名字而不知來歷,好像是偷來的一般坐立不安,原本不安也就罷了,它還偏偏在我腦袋里撞來撞去,一邊要我忘了,一邊又要我日夜頭痛不止。我若不弄個清楚明白,還不如灰飛煙滅了干凈。”
年恕長嘆:“冥府擴招近八百,哪一個冥官不是從陽世中來?你既已為冥官,知道前世又能改變些什么?貞貞,你若能放下,當會過的更開心些。”
巫貞貞閉著眼睛咧嘴一笑:“我現在也很開心,我比其他冥官多了點理想和追求,不是嗎?”
至忘川河畔下了車,迎面是血紅色的彼岸花海,每一支花莖都長得高過了人頭,頂上叢叢簇簇花大如盤,底下密密匝匝枝繁葉茂,忘川河上若有風來,花海的香便格外馥郁,熏的人昏然欲睡。
巫貞貞覺得頭痛好些,嘀咕了一句:“每每眼睛給這漫天大紅一刺,就覺得舒坦些。”說罷拔腳就往花叢里鉆。
年恕拽著她的衣領將她拎了回來:“這里路都沒有,你要怎么過去?”
巫貞貞站定:“走的次數多了,也就有了路。”
年恕說:“不行,彼岸花香勝似孟婆湯,上次你迷路待的太久,我找到你時你連自己名字都忘了。”
巫貞貞發窘:“你沒聽過樂極生悲否極泰來?也許忘著忘著就想起了過去呢?”
“大多數忘著忘著,都成了無知無覺的游魂,落入忘川永世隨波逐流,你想這樣?”
巫貞貞并起三根手指:“我發誓,一會兒就出來。”
“不行。”
“年恕,你看我多可憐,只有我,不但喝了孟婆湯,還落進了彼岸花海,真倒霉呢。你就行行好,讓我再進去找找。”
年恕略有動容。冥府里每一個魂魄都逃不了一碗孟婆湯,包括從陽世擴招來的八百冥官。然而待的時間久了,孟婆湯也會漸漸的失了效用,所以很多冥官都開始憶起一些無關緊要的前世片段。偏偏是前世比命都重要的巫貞貞,在孟婆湯和彼岸花海的雙重效用下,什么都不記得了。
哦,唯一記得一件事:她還是個生魂的時候,曾心神不寧的站在這大片彼岸花海里。
“不行。”
“年主簿,”巫貞貞板起臉:“本官命你立即回去起草本官的告假信!”
年恕看了她半晌,拎著她的衣領繞過花海上了奈何橋:“大人不是來看孟婆布湯的么?下官陪您看夠了一起回去寫。”
可憐的冥官巫貞貞就這樣被下屬拖著走過最上層奈何橋,在各路善人的魂魄面前丟盡了臉。
奈何橋頭是一副萬年不變的景象:生魂不分男女老幼默默排隊領湯,滿頭銀絲的孟婆垂著臉默默布湯。
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如今的孟婆攤子和百年前相比,還是有那么一絲差別的。比如角落里那架轆轆轉動的汲水車,還有孟婆身后那個不停的攪著湯汁的鬼吏。這些都是為了加快生魂的流轉效率,冥王特賜于孟婆的,如今孟婆只要坐著一碗接一碗的盛湯就行了,不用帶腦子的活計真可謂輕松的很。
巫貞貞湊上去打了個招呼:“孟婆,早啊!”
孟婆恍若未聞,頭也不抬。
巫貞貞給晾在那里,好生尷尬。她看了一眼排著隊瞧熱鬧的生魂,哈哈干笑一聲,轉身對年恕說:“唉,老人家歲數大了,果然不如以往耳聰目明啊。”
哪想年恕早就自行去橋頭看風景去了。
孟婆抬起頭,面無表情的用她那白多黑少,特別慎人的一雙眼與巫貞貞視線一對,巫貞貞頓時從心底里打了個哆嗦,吶吶的說:“呃,這個……孟婆啊,稱您老人家實在是不合適,您真是越來越年輕了。”
她這話倒不是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