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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青崖水云間九】
青君府。
少年依舊坐在床榻之上,被燒成黑炭的雙手包在繃帶中。
被喚作“阿伯”的老者站在床前,怔怔盯著青崖的雙手。
老者看了一會兒,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眼睛繼續打量著他的雙手。
那雙黑成焦炭的手,數日前還能拿的起一柄好劍,舞出一個好看又實用的劍招,別的不說,就在水云間,若提到青君府的青崖公子,就不得不提他的劍法,即便是擇善府的白澤,也難望其項背,如今這樣一雙手毀了,真是太過可惜,老者連著嘆了三聲,也不能將悶在心中的這口氣嘆出去。
老者看著放在桌上的木笛,笛身上深淺不一的雕痕,遠遠去看,是一副山水圖。青崖公子擅木雕,這是繼承了先夫人的手藝,如今怕是再也拿不起刻刀,老者已經嘆不出氣,只覺得滿心滿眼的可惜。
如今已過了晚飯的時辰,青崖還坐在床上,想必是不打算吃了,老者也沒有胃口吃飯,他只記得此時青崖本該拿著一支白玉笛翻上屋頂,對著落日斜暉吹上一曲。那樣清亮的笛聲,那樣質地的白玉笛,當真是天下少有。
如今都沒了!沒了!
一把火都燒了個干凈!
老者愁的臉上褶子堆到了一塊。
這些年青君府在外的名聲遠不如擇善府,老家主為這事愁了許多年,處處苛待青崖小公子,如果老家主知道青崖公子的這雙手廢了,那怕是他日后的日子會更加不好過,這些名門之后、仙家子弟,外表光鮮,實則過得都不是人過的日子。太陽還沒出來,就要起床練劍,之后沐浴更衣,剩下的一天便全都放在了書房,到了夜半才能回房睡覺。沒有自由,只有家族名利。
老者是看著青崖長大的,自然無比心疼。
青崖待得這間屋子十分安靜,連屋外的鳥叫也透不進來,就在老者三嘆氣后,門被人輕輕扣了扣。
這聲音雖然輕柔,卻十分突兀,老者走過去打開門閂,青崖依舊坐在床榻上閉目養神,無甚反應。
老者打開門,門外透進來一束被夕陽灼的泛黃的光,老者探頭望了望,外面卻沒有一人。
真是奇怪。就在正要合門之時,老者這才看到門檻外放著一個木托盤,木托盤上有一雙手,這雙手的肌膚十分細膩,保養的也很好,應該是一位女子的手,手腕處是一刀削去,半點遲鈍也沒有。
雙手的血漬被擦的很干凈,整整齊齊擺在托盤之上。
老者駭了一跳,慢慢才將托盤托起放到手掌中。
青崖睜開眼,問道:“阿伯,出了什么事?”
老者回身,嘴唇微顫:“公子,有人送來了一雙手。”
青崖瞳孔里染上一抹震驚,他素來知道旁人愛給青君府送禮,他從小收的禮不計其數,可還是第一次有人給他送來了一雙手。
還是一雙不錯的手。
再見到老者將這雙手呈上來后,他瞳孔驟縮。這是瑤柳的手,這雙手他見過多年,絕不會認錯。
怎么會這樣!他起身,道:“我要去找阿瑤。”
瑤柳并非勾欄女子,而是青君府不為外人知道的一名養女,自小和青崖感情甚好,也幫青君府做了許多事。
待他急沖沖跑到瑤柳門前時,卻被告知瑤柳已經死了,她生前留下話來,要將自己這雙手送給青崖公子。
因是不為外人知道的一名養女,所以連身后事也是草草辦完,沒有驚動任何人。
夕陽余暉落在他的青衣上,他只覺得茫然。之后吩咐老者將他桌上的木笛與瑤柳的尸身一同埋了。
老者點了點頭,并沒有開口告訴他真相。
瑤柳是被派去暗殺擇善府的白鹿,結果卻在天南山腳下改了主意,她為何改了主意,為何要背叛她奉為一切的青君府。
老者不明白,青崖也不明白。只有她自己明白。
是為了一個眼神。
青崖還喚作清嵐時的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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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活人之手的術法的的確確存在于古籍之中,只是還需要一株名為“引渡”的仙草,此仙草生長自不周仙山,十分不易得到。傳聞中只要得到了這株草,無論換上什么樣的手,都會長出和自己原先無二模樣的一雙手。
但獻手的人需得心甘情愿。
現下,這兩樣條件就差其一。
老家主聽聞此事時,決定傾全府之力去求這株仙草,他從沒有正眼瞧過青崖,出發前夜,居然破天荒地的和他談了一夜心。
老家主知道,青崖與他嫌隙頗深。
青崖嫌惡他為人不正,表面仁義,卻暗害擇善府,為仙家名府所不齒。
彼時青崖背對于他,一席青衣,身影消瘦。
他的背影和他母親很相像。
老家主動了動唇,什么都沒有解釋,只說了一些青崖小時候的事,譬如這支白玉笛是他母親生前討來的一件小玩意,青崖小時候看到就不撒手,惹得他母親沒有辦法,才將這支笛子給了他,雖然現在沒了,但以后還是會有一樣好的。
譬如青崖小時候的很乖,像個小姑娘一樣害羞,卻很努力,也很孝順父親。
這些老家主心里都是知道的。
見青崖還是背對于他,他嘆息一聲,月華流轉,落在他們父子二人之間,見他扔沒有回身,老家主望著廊檐上長出的一棵草兒盯了許久,轉身悄無聲息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