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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
說起母親,這位年老色衰的婦人,雖依舊有主母風范,卻早已不被臨述疼愛,她于臨述,同星常明一般,不過是為了做給外人看的樣子罷了,明明是何其悲哀的事情,可她自己卻不覺得,靠著年輕時這點可憐的回憶,日日歡欣。
他突然用劍柄敲了敲墻壁,笑道:“怎么?父親?你也不理我了?”風聲嗚咽,他擦掉劍身上的血漬,將它斜靠著放在墻下,自己隨后也坐下。
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咒罵的人:“你瞧,那些受過你恩會的人,都來替你鳴不平了,你瞧瞧他們罵我罵的多起勁,可是……”
“可是如此,他也不敢過來殺了我,千城之中沒有人肯為你報仇,除了我。兒子還是會為你報仇的,我娘怎么說的?哦,是九王殺了您,好,那我就去殺了九王為你報仇。”
明明是他親手殺了臨述,可他卻一絲愧疚都感受不到,那日比武試煉,他斬殺了那個看不起臨述的富家子弟,他自認無措,可臨述卻狠狠教訓了他,甚至為了自己的顏面,不對外宣布,還處處幫他說話,他很疑惑,既然臨述如此看重顏面,為何還會收養他,收養這么一個人人喊打的妖物。
后來他才明白了——他還是為了顏面,穢妖力非凡,且不受管教,若能得他垂首臣服,臨述必然更加得意,千城萬妖必然對他更加尊敬。
他不愧是千城的智者,即便痛失愛子,也可將此事利用至極。
星常明便是看穿了一切,才去“順手”找回他親子棺淳。
他自詡比臨述更加聰明,絕不會掉落在這個溫情的陷阱之中,所以一刀果決了臨述,那場戲,他演的不夠盡興,便又去陪母親演了一場,可他卻在這位老婦人的眼中看到了些別的光澤,他嘴唇輕顫,終是在她離世后,磕了三個響頭。
想必星常明一生,到頭來,也只有這三個響頭是真心實意。
而那塊玉佩,最后用來抵了他與阿月的飯錢,他當時本想扔了,可酒樓內燈影憧憧,他瞧著那雙彎彎笑眼,突然想起母親的話,心口漏了幾拍,覺得這就是母親口中的“平安終了一生”,于是他將玉佩拿出,遞給掌柜,在那一刻,他突然笑出聲,沒有原因,就是覺得開心。
之后笑容猛然僵住。
這種感覺他從未體會過。
他很恐懼,于是他便極端的讓這一切,假意斷送在他的不信任之中。
他將二人的含情脈脈演變成了滿滿的不信任,因為他從未相信過月暫晦會喜歡他,他抱著自己卑微的一點溫暖,將月暫晦打入深淵。
他明明知道那道旨意不會出自她口,可還是在她心口刺了兩劍,也許從一開始,月暫晦那一劍就斬斷了他們之間的緣分。
一個高傲的妖主,和一個受萬人唾棄的妖物。若非借著滅門之仇的借口,借著發兵大婉的借口,如何能相遇。
故事本該這么安排,他入了戲,開始和往日里并不在意的卑微較上了勁。
他受千夫所指,卑微異常,而月暫晦卻從不會低頭,她是明月,他只能是明月身邊萬頃星辰中的一顆,本就無足輕重,何須讓她記掛心中。
可他不知道,月暫晦卻要以這樣的結局,來祭奠她為數不多的歡愉日子。如果可以,她一定會愿意當一輩子的阿月。
今日過后,所有的傳說過往,除了我,大抵在旁人的眼中心中,還是如以前一般瑰麗。
我似乎又看見了千城碧藍的天,云線低垂,連綿的翠色中躺著一個少年,與他相伴的還有一位月牙白衣的姑娘,那姑娘眼中有笑意,他的眼中也是滿滿的笑意。
他沖她招招手,“阿月,來。”那姑娘依言跑過去,發間銀鈴清脆,全然都是歡快,她靠在他的身邊問他:“哥哥,今天咱們吃什么呀?”
……
最后離去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被火勢吞沒的千樹流光。
漫天飄揚的月牙白花沒入火海中,化作點點星子,后合入土壤。
我想起了當初千城閣的火海,月暫晦明明已經準備離開,可卻在離去時頓住腳步,她靜靜看著沖入火海的星常明,他們二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局,一個互相利用的局,即便沒有她,星常明性命也可無虞,可她還是回身步入火海,將燒的不成樣子的星常明救出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星常明在想什么。
反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東風夜處花千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