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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顫抖，因是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連他自己也沒有發(fā)覺。

半晌后，他輕輕道：“你殺妖主，將他安排在你身邊的羽翼一根一根拔除，又將自己權(quán)利分給九王，你想逃回人間？”

聲音落在耳畔，就像是平日里的聊天，沒有什么起伏。

倒在地上的阿月艱難開口：“是。我母親大仇已報，我本就不屬于這里。”

星常明往前走了幾步，擋住溢入屋內(nèi)的寒氣：“那你……”皺了皺眉，幾近嘶吼道：“既然是要報仇，為什么要?dú)⒘宋业母赣H？”

月暫晦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他又咬著牙重復(fù)了一遍：“為什么？”

她似是自嘲：“因?yàn)槟闶欠x，要為我所用，我只能出此下策。”

“所以九王說的沒錯，我家滿門被滅，都是出自你的命令？”他定定看著窗外，不敢轉(zhuǎn)過頭，不敢看著地上的姑娘。

她卻突然抬起頭，沖著他的背影笑道：“我們一輩子都在互相算計(jì)，互相利用，我毀你一生，你毀我性命，我們扯平了。”

“扯平了？”

沒有人可以接近月暫晦，除非是她心甘情愿。她想利用穢除掉九王，發(fā)兵大婉，而星常明接近月暫晦，是為了替全家報仇，那些演出來的溫情脈脈，那些躲在東風(fēng)夜處的日子，那些在千城閣中的相互照拂，一切一切，不過是兩個身懷仇恨的可憐人，湊在一起，擺出了一副互相不敢戳破的荒唐夢罷了。

反正全都是假的，兩個人在其中自得其樂，如今一把劍貫入命門，將一切一切的假象都?xì)е坏拖駯|風(fēng)夜處一般，縱然千花飛頃，流光漫天，但終是不過一處幻境，它的傳說，它的過去，它的未來，全是他們兩個人自己捏造的。

他不愛她，而她也從沒留戀過他。

月暫晦輕輕牽動嘴角：“戲中的人，到了戲外，就是你死我亡。”

他道：“是啊，我都快忘了，我就是來取你的性命的。”語罷，轉(zhuǎn)身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我記得第一見你，你就是這么看我的。”

月暫晦面容微滯，須臾后道：“恩，好像是這樣的。”

他的手握上槁梧的劍柄，再無動作，月暫晦補(bǔ)充道：“你不過是一條野狗罷了，我能這么看你，是你的福氣，你真的以為你配得上星常明這個名字？”

他眼中最后一點(diǎn)光澤寂滅，隨之拔劍，劍身帶出來的血濺在他的手腕上，殷紅的血，徐徐流下，再淌回到月暫晦毫無生機(jī)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這個少女慵懶在他身旁，明艷的臉上帶著不可撼動的堅(jiān)定，她說：“他可不是低賤的人，他是千城堂堂正正的侍衛(wèi)。”

她說：“你并非生來低賤，旁人輕你，你自己斷然不可。”

她和阿娘一般，都是十分溫柔和的人。

手中動作未有停留，他又刺入第二劍，見月暫晦張口，源源不斷的血從嘴角溢出，他想起那些在東風(fēng)夜處的日子，阿月穿著一件素白的一群，蹦蹦跳跳在他身側(cè)，對他滔滔不絕地講著千城中的趣事，她的眼里似有星辰銀月。

他想起來，他去火海中救她，卻身受重傷，月暫晦將他攬?jiān)趹阎校蹨I砸在他的手上，她問他：“我是妖主，你怎么這么傻？”

她說了好多好多話，而他，只是沖她笑了笑。

這時候九王推門而入，錦衣華服，言笑晏晏。

他先展開折扇，沖著星常明一笑：“臨述的族譜會寫下的你的名字，他的宅子也會交由你分配，至于這個人，就請閣下交給我吧。”

他手中力度未松，眼中神色平靜，最后道：“好。”

九王走過去，笑盈盈地打量著躺在地上的人：“芷梧沒有白死，妖主，你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一個女人來與你作對？”言罷，斬下她一條手臂丟給星常明：“這個拿去到你母親墳前燒了吧，告訴她，你們?nèi)业某鸲紙罅耍闶撬麄儺?dāng)之無愧的驕傲。”

見星常明并未拒絕，他又接著道：“發(fā)兵大婉，癡人做夢，你母親早已被挫骨揚(yáng)灰，我將她的魂魄煮了一碗粥，妖主大人，要不要趁熱喝下？”

月暫晦渾身痙攣起來，眼睛猛然看向他。

九王笑道：“啊，我忘了，這是你最摯愛的母親，那就當(dāng)舅舅錯了吧，大婉的夫人個頂個的溫柔，屬下再給妖主您找一位母親吧。”

星常明微微側(cè)目看了她一眼。

月暫晦那雙明艷的眼睛早已干涸，了無生氣地落在眼眶中，滿地血腥氣，他推開門，道：“告辭。”隨后離去。

見他離去，妖主蹲下來，用手拍了拍月暫晦的臉蛋：“我說我殺了他全家，是奉了你的旨意，你猜他怎么樣？他二話不說，就信了我，還替我了結(jié)了你，被身邊最親近的手下剖心，是什么樣的感覺？”

“阿月，你是你父母的錯誤，你這輩子，最不該的就是碰到我。”

月暫晦探手衣襟內(nèi)，緊緊抓出一枚木簪，她將木簪摸索著插入發(fā)間，她想，她這一輩子，最應(yīng)該的就是來到千城，碰到星常明。

一向不露悲喜的她，這次哭得像個昏天黑地。

她沒有下過這樣的旨意，可她卻認(rèn)了，這大概是她以自己的方式來結(jié)束她與星常明之間的情分。

他們的相遇，本就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