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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暫晦達到如此高位所受非議頗多,因為她是個凡人,千城之中法術高深的妖物比比皆是,不服者甚多,她為妖主,必然要鎮的住他們,讓他們信服,這可是個大問題,而她之后之所以能鎮得住百妖,多虧了星常明。
其實開始時不然,這位少年還未被她收入麾下,她當時若想坐穩這個位置,唯有聯姻這條捷徑,若能請其他仙門家主幫忙,必然能堵住悠悠眾口。是以那會兒的各大家主皆在家門中尋找適齡男子,收作義子或是結拜兄弟,然后派人引薦給這位妖主,他們覬覦妖主手中權力,早已昭然若揭。
可這位妖主卻淡淡推拒了所有相親之人,只留下一句話:“吾應付得來,勿須擔心。”
好一句應付得來,這些家主吃了癟,心中不快,都放下豪言說她不知趣,然后各自回了家等著看她笑話。
千城中萬妖騷動,前任妖王持隱忍之策,他們早就不滿,如今妖王不在了,新妖王還是個凡人,自然群起討教,一時間,整個千城閣里暗殺明斗不斷,隨時有打斗出沒,一根針或是一根線都能牽扯出一場暗殺,防守的侍衛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百妖來挑釁他們的妖主,可見這位妖主到底多被人看不起。
而這群起討教的妖物中,就有星常明。
星常明那會還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穢”,因為他是萬惡之源化成的妖物,沒有實體,只是一團骯臟不堪的意念,受千城中妖妖唾棄,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化成人形后因性格孤僻,雖能勉強茍活于地面之上,卻依舊不受旁人待見,且他不善言辭,說話陰冷古怪,更成為萬妖避之不及的家伙。
不過也不是沒有人為他正名過,據說千城之中有一百年世家,家主名喚“臨述”,是千城里有名的老智者,腹中墨水深不可測。
他晚年痛失愛子,送葬路上被作怪的妖物打傷,愛子棺淳不翼而飛,卻被過路的“穢”順手救回,臨述先生感激不盡,到處為他正名,處處宣揚他是個俠肝義膽的好少年,因這位臨述先生德高望重,大家對他的話不盡信,但也不敢反駁,于是他就更加大力的為“穢”正名,得著機會就要宣揚“穢”的豐功偉績,一時間,千城居然口風有變。
這位臨述先生覺得此妖日后必成大器,遂與自己的老伴商量了一下,將他收為義子,對他百般照拂,甚至對他比對親子更甚,臨述先生還將自己畢生所用的佩劍“槁梧”傳給他,幫他正心術,清異術,讓他在百妖面前重新抬起頭來。
可就在“穢”以臨述義子的身份,入住臨述府邸的第一年后,臨述先生居然七竅流血死掉了,合家老小更是無一幸免,皆是莫名其妙暴斃。
當時臨述府邸的慘況,甚至驚動了千城閣,千城閣派人查探,來的人隔著厚重的圍墻就聞到了里面的血腥味,隨之凝眉不語——府內血光滔天,每個人死法都極其慘不忍睹。
千城中本就流傳“穢”不詳,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自然將之前臨述先生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口碑毀之一旦,且對他的謠傳更加廣泛,甚至說他是覬覦家中之財,才對自己的恩人下這樣的毒手,老先生一生善良,誨人不倦,最后卻被忘恩負義之人害的落得了如此下場,實在是令人唏噓。
千城閣的人找不到死因,本也不想多管,于是來了以后沒一會兒又匆匆忙忙走了。這件事便告一段落。
臨述先生死后的第二日,有人看見他家外面跪著一名少年,少年十八九歲的年紀,身著黑衣,背負長劍,背影看上去十分落寞,因是背對,看不清楚臉,也不知道是千城里哪號人物。
路過的看客叫了他幾聲,他都沒有回頭,遂望著他的背影仔細想了想,就以為這是曾經受過臨述先生恩惠的妖,來此處悄悄為老先生祭奠,怕打擾死者魂魄,才不露臉,遂嘆息一聲,想到自己也曾被這位老先生授業解惑,便也朝著老先生府邸的方向拜了拜,胸中氣悶,一想到這是“穢”這個小人所為,就忍不住口中大罵了他幾句,這才滿意地離開。
卻因罵聲太大,引得少年終于回過頭,月光掩映下的一張臉,竟是帶著幾分淚痕。
這個少年就是“穢”。
他只有夜半時節才出來作怪,雖然萬妖不待見他,但他妖力天生強橫,算是千城中數一數二的妖物,妖送外號“穢三招”,因為沒有人能抵擋下他三招功夫,所以更沒人敢與他作對,他算是千城中百妖忌憚的怪才,但他身上背著一樁血案,名聲又那么差,即便再厲害,也永遠做不了客卿,永遠是一只低賤的妖。
但這次討教妖主不同,他的出手,引來了城中百妖的興奮,更有甚者在城中賭坊里下了注,賭月暫晦幾招敗給“穢”。
他當時聽說了這位新妖主,自然想去煩一煩她,他張揚而去,最后逃遁歸來,引得城中一片嘩然,據妖史記載,他當時受了月暫晦當胸一劍,傷口極深,元氣大損,再無翻盤可能,便化作一道黑煙離去,此后三年不見蹤影。
只出一劍便傷及這樣一個龐然妖物,自此,妖主月暫晦揚名立萬,震懾八方。
她也自然而然成了千城閣的傳說,有妖說,她長得青面獠牙,面容極丑,修習的都是見不得人的邪術,才能勝過穢,也有妖說她長得宛若狐媚,極其輕浮,靠著皮相迷惑穢,讓他甘拜下風,總之傳言千奇百怪,卻沒真人見過這位妖主。
三年之后,“穢”歸來,卻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樣,留在了月暫晦身邊,千城閣人人反對,覺得“穢”既不衷主,又出身低微,而且周身不詳,與他親近之人多半會落得一個不能善終的結局,月暫晦聽后,揚起嘴角,道:“‘穢’是你也配叫的?”隨后撇過眼打量著這位少年,月暫晦,星常明,她笑道:“從此,你便叫星常明,可好?”
少年愣愣望著她,手中端著的茶也撒出去了幾滴。
半晌后,輕輕道:“好。”
自此,月暫晦,星常明,成為了千城萬妖懼怕的兩個名字。
可面前的這個十佳選手,為何會認識月暫晦?我眉頭深鎖,卻見他極其痛苦地站起,那條潰爛的右腿已經露出白骨,他掐住咬在上面的毒蛇,將他們拎起,連帶著蛇頭撕咬下的一大塊肉,一同扔出去。
他吐掉含在口里的血,一步一步走過去,那些人立刻慌張起來,為首的頭領大叫:“放箭!放箭!”霎時利箭噴射而出,每一支都釘在他身上,可仍舊無法阻擋他的步伐,他體內妖力暴漲,似是要破體而出,表情極度扭曲,七竅早已流出黑血,這時候地上的姑娘卻掙脫束縛站了起來。
在場之人皆是大驚,他們得到消息說月暫晦藏在這里,都想過來殺之后快,可月暫晦妖力極強,這個姑娘卻表現的十分癡傻,他們本有些遲疑,此番看到這道光澤,皆是覺得死期已至。
阿月周身溢出白潔如月的氣澤,氣澤緩緩渡去,將那個已經喪失理智的少年包裹住,須臾后,他竟安靜下來,不可置信地跪坐在地。
阿月臉上哪有還有方才的慌張,一顰一笑皆是媚惑姿態,她繞著剛才耀武揚威的首領轉了一圈,發間銀鈴清脆作響,似是靡靡之音,讓人心神不寧,她每走一步,那些人臉上恐懼就加深了一份。
終于,她像是審視獵物一般瞧了一圈后,輕輕開口:“死。”
揚起手臂,那把被繳的劍立即聽話地回到她手中,她面容明艷,身上白衣如月華織成,發間風鈴響動,明明是清脆鈴音,響在耳畔卻是一片翁鳴聲,宛若百只鬼魅在身邊吹拉彈唱,與她方才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踏出一步,即便在綠草之中,也如走在水中般,足尖點出漣漪,手中長劍出鞘,與愣在旁邊的少年眼中另一個身影逐漸重疊。
問月劍。
劍如殘影,如同當年刺入他胸口那一劍一般。
劍鋒柔軟,劍氣亦是柔軟,卻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壓迫感,在場之人全部跪下,且無論如何反抗,都站不起分毫。
“道歉。”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位少年,“快。”
那些人立即屁滾尿流地膝行著滾到少年身前,頭重重砸在地上,口中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月又指了指地:“吃。”
那些人張著嘴,愣愣看著阿月,阿月又重復了一遍:“吃。”他們才反應過來,朝著地皮就開始啃,爭先恐后的到處撕咬。
阿月不滿意地搖搖頭,又說了一遍:“吃。”那人哆哆嗦嗦不知所措,隨即悄悄抬起頭,朝她指尖的方向看去,地上除了土,還有方才散落的符咒,她的意思是讓他們吃符咒。
這些都是十分劣質的符咒,可這些惡棍都是化成人形的妖物,吃下后符咒會灼燒五臟六腑,雖不致命,但也是煎熬。
他們涕淚齊流,跪在地上不住求饒,月暫晦卻不為所動。最后是少年開了口:“……阿月,算了。”阿月眸中戾色減了幾分,慢慢垂下手指,少年周身華光也散去,立即走過來拉住她的衣袖:“放過他們。”
漆黑的眼睛映出阿月的模樣,她有一瞬間的允諾,隨即搖搖頭,出聲反駁:“我現在是月暫晦。”聞言,少年的臉色瞬間難堪下去。
月暫晦一抬手,地上那些人便如注滿了水一般爆裂開來,血漿四溢,腐臭的血珠濺在他們二人的衣擺上,引得少年喃喃道:“阿月……”
她道:“你并非生來低賤,旁人輕你,你自己斷然不可。”頓了頓又道,“我不是個好人,以后也不會再來了,那些事我記不得,也不會再惦記著想起來,總之謝謝你。”她緊緊皺眉,復又松開,隨之清風朗月般一笑,轉身離去。
走時靈力散去,宛若常人。
可我分明看到她垂下嘴角,她在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