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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死氣沉沉的雪原,荒無人煙。
大雪淹沒半個身子,陡然睜眼的人蜷著雙手,只剩右手食指還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憑借一股強烈求生意念,清音拼命把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集中精神,祈禱能將體內殘存熱量運用起來。
荒原的月又圓又闊,冷冷掛在與清音相隔不遠的兩座山頭間。不知是雪把月襯得孤冷,還是月把雪照得凄涼。
狼嚎陣陣,回蕩在這片被世人遺棄的地方。它們是隱于暗夜的鬼魅,依靠靈敏嗅覺搜尋像清音一樣的迷途者。
須臾,她終于再有知覺,右手在三尺雪地摸索,指端傳來劍刃玄紋觸感,清音欣慰。
杵著佩劍,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清音平視稍高一些的懸月,心比荒原更茫然。
當年她不惜屠盡玉山馬賊,只為救下被欺凌得瀕臨死亡的于可。帶他回藏書閣,給予他棲身之所。
她以為,哪怕于可不必上刀山下火海以報答其救命之恩,但至少不會害她。
人與人的感情,往往敗給“我以為”這三字。
當她躲在黑暗里,見對面酒樓,于可同蘭家老七談笑風生舉杯相慶的場景,她心抽成一團。
不比戎主子一味退讓的脾性,誰欠她什么,她定要討回來!
然而,當務之急是要活下去!
大雪彌漫遮天,狂風呼嘯閉月,偶有狼嚎聲漸漸不可聽聞。姑娘形如東海一葉,靠清冽的劍支撐,搖搖欲墜。
恍恍惚惚行走一天一夜,第二天掌燈時分,終于看見涼城城墻。
破冰人正在把剛處理的冰往河岸獨輪車上運,湟河上船舶往來,兩岸商旅輻輳,繁華不減帝都。酒家門庭若市,人海熙來攘去,沒有誰會在意這戶瀕臨河岸的酒肆。
狹小昏暗,如果不出聲不會有人注意到里面僅有的客人。
曲膝蜷縮在窗邊,清音呆呆盯著河面。河面波光粼粼,將岸邊燈籠光返照在其面上,幽幽晃晃。
入夜河風撩起她額前鬢發,毫無血色的臉如同搭在窗柩上的手般泛白,說不完滄桑與疲態。一旁松木四方桌沒有裝筷子的竹筒,擱著她那柄鑲嵌玄鐵云紋的青銅劍。
左肩胛骨傳送來刺痛,讓清音不自覺地皺緊眉頭,她腦海里閃過刀疤臉的話。
“祝你早登極樂,尸骨無存。”
一語成讖!蘭家之行非但沒有尋到主子一絲一毫的消息,反倒差點殞命。
“涼城離梧州不遠,你要沒死,往那兒走一遭。”
刀疤臉早猜到此行困難重重,清音悔不當初。
隔著布料,手指描摹腰間錢袋里的玉佩,一枚方骰,一枚鏤空玨。
突然,窸窸窣窣的衣帛聲響起。在昏暗酒肆外,嘈雜愈漸明晰。
拾劍!皺眉!警惕!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身受重傷,倘使再運功動氣,只怕真會命不久矣。清音孤注一擲,貓在窗頭,擺好一副隨時跳窗的動作,屏氣凝神捕捉每一個細微動靜。
河對岸傳來隱隱勾欄曲調,在一輪碎月獨掛的夜空下,似乎在傳遞著某種訊號。
不安!危險!
‘砰’地一聲響,蘭家鷹爪陰鷙眉眼橫掃,卻只看見一襲黑影消失在窗外。四五個男人身形矯健,統著黑胡衣,配三尺彎刀,齊齊涌向清音遁跡窗口。
往來篷船像是約定好似的,竟大量聚集在這偏僻酒肆外頭。船式樣相差無幾,大漢們眼睜睜見清音自眼皮子底下消失,無不惱怒。
啜一口烈酒,將酒杯篤在矮桌上。池青山不斷揣摩,聞人轍所作所為究竟是何用意?